特异区之子 P1
《特异区之子》是 GSC Game World 的游戏《潜行者:切尔诺贝利的阴影》在 2003 以及之前的早期开发版本《潜行者:遗忘之都》的剧本原型。 随着开发转型,《遗忘之都》的许多设定包括大量的剧情被抛弃。但是在大概 5~6 年之后,这些原先的剧本被重新整理并发布在一家俄语杂志上:
https://polutona.ru/?show=reflect&id=674
https://polutona.ru/?show=reflect&number=41&id=687
本文是该杂志的中文翻译版本,由 DeepSeekV4 完成,本文包括大量虚构内容。 手动进行了部分的精校验工作,以及有提示性的注释。
背景
切尔诺贝利灾难的后果
1986年切尔诺贝利核电站灾难的后果至今仍是研究的重点。
由约翰·乌尔克瓦特教授领导的一组英国研究人员得出结论,放射性云层的飘移可能影响了包括英国在内的许多欧洲国家居民的健康状况。
科学家们分析了英格兰和威尔士的儿童死亡率和发病率数据。发表在《新科学家》杂志上的一篇文章指出,在放射性云层经过后的36个月里,这些地区的儿童死亡人数比平均水平多出200人。同时,儿童各种严重缺陷(包括唐氏综合症)的病例比平时多记录了600例。
通过分析1983年至1992年的儿童死亡率和先天性缺陷数据,乌尔克瓦特教授的研究小组确认,所有异常都集中在与切尔诺贝利云层相关的地区和时间段。
基于这些数据,他们得出结论:切尔诺贝利灾难甚至对像英国这样远离事故地的国家也造成了严重后果。可以推测,关于切尔诺贝利灾难负面后果的新研究很快就会出炉。
瓦西里·布勃诺夫, PRAVDA.Ru, 2002年6月27日
序言
Nihil sequitur ex geminis particularibus unquam. (从特殊的前提推不出普遍的结论。) ——三段论构成第八规则
一分钟后就全结束了。只有一只手痉挛地伸向天空那盲目的白斑,停留了一瞬,像无名英雄墓上的方尖碑,标记着不久前快活鬼坐着的地方。但沼泽发出了一声沉闷、腹鸣般的吧嗒声,手便随着其余部分慢慢消失在了深渊中。
“完了,”斜眼冷漠地咕哝道,“笑够啦,可怜的家伙……”
“你高兴了,混蛋?”胖子同样漠然地哼了一声,同时尽可能不引人注意地检查着自己脚下的草墩是否牢固。
“当然高兴,”斜眼毫不掩饰地嘲笑,“等你沉下去我也高兴,等所有其他人都开始吐泡泡,我就跳舞唱下流歌。”
“你指望比我们所有人都活得长?”隐士仰面躺着,毫无想法地望着灰色的天空——快活鬼临死前的顿悟曾那样痛苦地指向那片天空。
天空暗淡、愚蠢、毫无意义,像疲惫白痴的眼神。
“那当然,”斜眼开心地回应,“否则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可我们压根就没在活着,”小土墩几乎只比沼泽高出一点点的唠叨鬼说话了。
“啊,唠叨鬼可没多少时间了,”胖子几乎同情地想,满意地审视着自己的草墩,上面至少还能再容下两个像他这样的胖子。“是啊,我们的唠叨鬼不是个活人了,肯定的!”
“这又是为什么,告诉我,我们怎么就没在活着?!”斜眼突然对唠叨鬼发火。
“他干嘛非要跟他过不去?”胖子摇摇头。“没看见那家伙就剩几个钟头了嘛……”
“生活是艺术!”隐士哲学地说。“而艺术只能主观地评判……”
“是啊,”坐在自己草墩上的粉刺发出吱吱的声音,他无忧无虑地睡过了快活鬼的死,现在正急着补上。“生活是个东西……有时候你活着,平静地活着,积攒财富,突然——砰!有时候反过来……”
“怎么反过来?”斜眼没明白。
“就这样,”粉刺打着哈欠平静地回答。“好像压根没活过,可一看——已经掉进沼泽了!”
“常有的事,”隐士冷漠地确认。“我们这儿就有过一个叫伶俐鬼的……你们没赶上。他总是瞎忙活,瞎忙活……收拾他的草墩。说等收拾好了就开始生活……突然砰的一声——他从北边加固的时候摔下去了。只咕嘟了一下告别,就完了。现在他的草墩上住着高个子。”
“这不就住着呢,”高个子恼怒地咕哝,“那又怎样?你们难道希望我也跟着伶俐鬼咕嘟下去?想得美!”
“你们老絮叨什么呢,”胖子平和地小声说起来,“活着没活着,咕嘟没咕嘟,主观客观……我们总有一天都会咕嘟掉。重要的是,在咕嘟之前别互相糟蹋神经!有地方睡——好!有东西吃——棒!这是客观的。其他都是……沼泽。”
“反正我要走!”唠叨鬼固执地说。
“你往哪走?!”胖子心想,甚至为自己想法的语气感到羞愧。“还没人能从沼泽走出去呢……”
“又没人留你,”斜眼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可也没人赶你,”隐士淡漠地补充。
“不过也没人会失去什么,如果你不在了……”胖子心想,又感到羞愧。
“反正我要走!”唠叨鬼几乎喊了出来。“不能就这样……一辈子……在草墩上……”
“能,”隐士说着打了个哈欠。
“应该!”斜眼恶狠狠地擤了擤鼻子。
“总比陷在沼泽里强,”粉刺懒洋洋地挠着身子总结道。
胖子本想说什么……但他对此感到更加羞愧,于是把所有想法都赶得远远的……
“反正我要走,”唠叨鬼伤心地说完,转过身去。
他脚下的草墩变得非常小了。
胖子躺下,以便看不到那个小草墩,努力想睡着……
当胖子醒来时,唠叨鬼那个直径不超过半米的小草墩空无一人。
不清楚:是唠叨鬼真的走了,还是更可能只是咕嘟了。
又能从沼泽走到哪儿去呢!
没有一个人再提起唠叨鬼。
胖子不久后也忘记了他。
只有一天夜里,胖子觉得他听到了唠叨鬼轻柔悲伤的声音。那正好发生在粉刺夜里睡着从草墩上摔下去咕嘟掉、而高个子搬到他的草墩上去之后的那天。但到了早上,自然什么唠叨鬼也没有……
后来高个子也咕嘟了……
还有那个希望活得比谁都长的斜眼,也跟着咕嘟了。
当轮到隐士的时候,他私下向胖子承认,唠叨鬼确实来过。他喘着气说,再走两天沼泽就到头了,那边好像全是干硬的陆地……
但隐士当时不相信他,而且为了不让唠叨鬼用他愚蠢的谈话搅扰任何人,隐士在天快亮的时候把唠叨鬼……淹死了。
他做得对!
四周都是沼泽!只有沼泽!
没有,没有任何别的东西!!!
让他唠叨鬼见鬼去吧!他一直是条蛆!总是说个不停,同时自己还在那儿想什么……
可这儿……草墩眼看就小得不行了——随时都会咕嘟掉!
难道他,那个混蛋,是对的吗?
我根本就没活过?!!
第一部分
黑石的诅咒
我们的人生——是露珠。 哪怕只是一滴露珠 我们的人生——也仅此而已…… ——一茶
1975年。乌克兰。基辅。 在一家研究控制问题的知名研究所里,成立了一个不起眼的第15号实验室。其中一名员工是某个叫维克多·克里沃舍因的人。
没人确切知道实验室在做什么,所有研发成果都被列为“绝密”,但众所周知,它消耗的电力几乎比整个研究所其他部门加起来还多。
一些怀疑论者声称那里什么也没有,保密就像其他大多数保密设施一样……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1986年。 今年在乌克兰发生的可怕灾难震惊了世界。它的回响甚至传到了那些以前从未听说过乌克兰的国家。切尔诺贝利核电站事故。既可怕又诡异。事故发生后,这种反应堆的设计师之一突然开枪自杀,尽管他对自己设计的可靠性绝对有信心。官方的事故原因是违反安全规定,但是……重复安全系统,为什么它们会被关闭?电站工作人员坚持说他们是按照指令行事的。电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计划内维修还是计划外实验?为什么那位院士会自杀?
电站周围三十公里区域被宣布为隔离区。损毁的反应堆被混凝土石棺覆盖,生态环境似乎稳定了下来……
1996年。 基辅部分居民中出现了无动机的狂热行为。“灰兄弟”走上街头。所有对抗“兄弟”行动的尝试都失败了,“灰僵尸”被警察运走,关于他们后来的命运,所有人“迅速”忘记了。 “兄弟”的“父亲”是我们的老熟人,第15号实验室的普通员工——维克多·克里沃舍因。而此时实验室的其他员工在哪里呢?研究所由于缺乏资金基本上已停止存在。最优秀的专家为了谋生而各奔东西……
2001年。 开始流传顽固的谣言:石棺不稳定,通过形成的裂缝不时发生泄漏……为了安抚公众舆论,组织了进入该区域的大规模观光游览。但一连串轰动的丑闻突然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一位知名记者失踪了。调查陷入僵局,不知为何没人试图查看他的调查报告材料——那些材料中可能藏着整个事件的根源……是不愿意?还是无法察觉到联系?
更何况,负责切尔诺贝利区域的内务部将军自杀了。电视上顺带提了一下,然后又沉默了……用于消除事故后果的资金不知去向。这事又“不了了之”……有趣的是,西方媒体也同时对这个问题的兴趣消失了。而且始终不清楚,西方伙伴承诺的消除事故后果的资金是否到位。关于承诺大家突然一起忘记了。而乌克兰民众令人惊异的冷漠,这难道是自然的吗?此时第15号实验室的前雇员们又在哪里?
2004年。 特异区活跃起来了……据说大风暴更加频繁。奇怪的是,没人思考石棺下可能发生的过程,那里长时间容纳着如此大量的核燃料。这是普通的人们的粗心大意,还是对某人有利?为什么大家不断“忘记”?毕竟如此大规模的“实验”从未在任何地方进行过,理论计算可能没有考虑到量变到质变这种现象……
公众的注意力再次被与选举下一任总统有关的动荡事件所转移。而选举本身进行得如此之快,以至于开始隐隐约约让人想起什么……于是开始流传关于某种发射器的谣言,有人想起了“灰兄弟”……交通部长自杀了……自杀了?!首都居民中弥漫着奇怪的欣快感……记忆出了点问题:事件、承诺、事实,一切都被迅速忘记,尤其是坏事……有些人开始陷入无动机的狂喜……
冷漠又悄悄爬了上来……
2005年。 在空旷、被遗弃、几乎被遗忘的普里皮亚季城的夜间街道上出现了奇怪的动物。开始收到关于在区域内及周边村庄人员失踪的第一批报告……
但国家完全被政治权力的重新分配所吞没,伴随着由此产生的所有其他重新分配……狂喜在增长,那些记得昨天事情的人被投以怜悯的目光……
2006年。 在普里皮亚季一辆载有外国游客的巴士(当时正给他们展示“一切尽在掌控”)失踪后,该区域被完全禁止访问(但试图迁走邻近地区居民的尝试失败了——人们不想离开自己居住已久的地方)。对旅游团失踪的长期调查没有任何结果。不过,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大家已开始慢慢习惯,在乌克兰最“轰动”的案件至今悬而未决。所有人继续“积极地忘记一切”……政治激情“淹没”在日常琐事中,欣快感被冷漠取代……
封闭区域附近的居民对日益频繁的地下震动感到恼火,但不知为何却责怪当地政府……
秋天出现了规律的晨间飓风。大约早上6点,一阵可怕的风刮起,持续大约一分钟,然后瞬间平息,留下连根拔起的树木和破碎的玻璃。
2007年。 切尔诺贝利区域上空突然出现了极其明亮的光晕。但那不是核爆炸。在一片寂静中,奇怪的蓝光笼罩了巨大区域。一瞬间,特异区的直径扩大了一倍,这意味着面积增加了四倍多……
政府军完全包围了特异区,并将该地区严密封锁……
邻近村庄和城镇的居民被紧急疏散……大多数当地人记不清自己住在哪个国家……首都的人们仍然处于令人惊异的“遗忘”中,奇怪的是,他们更关心社会动荡和财产的不断重新分配……国家预算显然无法承受如此剧烈的冲击,这开始迅速影响本已不尽人意的总体生活水平……更别提来自邻近地区的移民了……
2008年。 特异区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在周边城市生活迅速而奇异地退化的背景下,特异区成为了另一种生活神话的源头。抗议浪潮席卷了城市,扫荡了理性的残余,摧毁了腐朽的基础和传统……任何封锁线都无法阻止人们试图“进入特异区”。他们中有各种冒险家、孤胆科学家、武装部队代表,以及各种“爱国者”和“环保人士”。从今年起,特异区由“白盔”守卫。但领土如此之大,想进入特异区的人如此之多,而守卫它的人又如此冷漠……更何况,在特异区周边的城市里正在发生着那样的事情……
黑市上出现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通常是外观普通但具有惊人新特性的物品。
特异区附近村庄的居民有了一种新职业——潜行者,这个词在它出现的先决条件形成之前很久就在文学中被描述过了——其专长是在特异区内获取奇怪的物品、装置和……各种文件,然后可以卖给众多对此感兴趣的人。不知为何,这些文件的需求很高,主要来自外国人。尽管对事件的总体兴趣非常低,明显近乎病态。最常见的情况是,所有人都漠不关心,包括“白盔”代表,甚至所谓的公众舆论也突然不知去向了……大多数轰动案件的结局仍然未知,我们的老熟人克里沃舍因的命运也无人知晓……周边城镇的所有儿童突然消失了……
2010年。 基辅局势不稳……而且那已经不是基辅了……矛盾、累积的怪异和普遍的不恰当似乎达到了顶峰……
2013年……
1. 引言
夜。黑沉沉,无月光。只有冰冷的星瞳冷漠地凝视着空间。这样的夜晚在任何城市都看不到。适度南方,但不是热带——闷热,带着一种稳重的北方冷漠。地平线远处闪烁着淡蓝色的幽灵光晕,偶尔天空被电光撕裂,但这使得黑暗更加浓稠。声音在空间中凝固。寂静因此显得紧张,仿佛人为制造。
从山丘上,一辆熄了前灯、关了引擎的卡车在坑洼上轻轻颠簸着,缓缓、几乎是无声地驶下。当它开近时,在又一次闪电中可以看到驾驶室是空的,车厢里堆满了密封的棺材板条箱。突然,之前微弱脉动的光晕“爆炸”了,天空裂开,沸腾的凝结空间云团开始疯狂的舞蹈——穿过电站第四机组残骸下破败开裂的石棺,一次大风暴开始了。电光越来越频繁地劈下,疯狂地试图消灭周围一切有生命的东西。一道闪电击中了卡车。小卡车跳了起来,汽油燃烧起来,卡车轰隆一声开始不可阻挡地解体。燃烧的碎片和棺材向四面八方飞散。
部分棺材破裂,尸体从里面掉了出来。
每具尸体的迷彩服袖子都卷起一只,手臂上可见纹身,但在火焰不安的光芒中,无法看清上面纹的是什么……
大风暴平息,卡车的残骸燃尽。天开始亮了。
一个穿着和尸体一样制服的人从旁边用习惯的小跑跑过。胸前,步枪随着跑步的节奏有规律地晃动着。这是“潜行者”——特异区的原住民。
他放慢脚步,警惕地靠近散落的破棺材,用靴尖推了推第一具、第二具尸体。然后熟练而习惯地搜了他们的身……突然,其中一具躺着的人呻吟一声,睁开了眼睛,眼神空洞而毫无意义。
潜行者弯下腰,看着“复活”的尸体。
“瞧你,这家伙好像还活着。可他们都说‘死亡卡车’里全是死肉。看来这小伙子是第一个走运的!虽然这还有待商榷,”潜行者打量着脚边的身体咧嘴笑了。“还得看看他是走运了,还是过两天就会后悔没死成。”
潜行者若有所思地看着躺着的人,好像在掂量要不要现在就一枪崩了他,但后来似乎做出了不同的决定。
“我把他交给蛤蟆吧。为了这半死肉,他会给我付‘全价’的!”
潜行者把复活了的死人扛到肩上,再次跑起来。那种习惯而常规的跑法,好像扛着这样的负重越野是他每天已经相当厌倦的工作……
他的目标是一栋半毁、毫不起眼的建筑,但里面有一个相当舒适的地下室。几乎所有特异区的原住民都知道,那是外号“蛤蟆”的商人的巢穴。商业是一种不亚于卖淫和新闻的古老职业,要专业地从事它,必须具备相似的道德原则。
巢穴陈设简陋。在肮脏的墙上,半裸美女的图片(从杂志上随手撕下的)像不自然的亮斑一样突出。在这幅欢快拼贴画的正中央,有一张海报,上面是田园般的冬日景色、小圣诞树和文字——“2013年新年快乐!”同样不自然的是这里摆着一个破旧的餐具柜,里面放着大小不一的餐具和一套锅、煎锅、砂锅。餐具的多样性说明主人吃喝方面不差。在墙角的墙边放着巨大的瓶子,用塞子塞住,带有“水封”,家酿啤酒时不时满足地咕嘟、吧唧、小声说……天花板下一盏淡黄色的灯泡闪烁着,灯罩是一顶在头顶打了孔的军盔。窗外,被酸蚀坏的花窗帘半掩着,黎明微弱地透进来。蛤蟆本人坐在桌边吃着什么,邋遢地吧唧着嘴,用袖子擦着他那张肥腻发亮的脸。
门砰地打开——门槛上站着扛着发现的潜行者。
蛤蟆头也不抬,不满地小声说: “又是个标记过的?”
“你要知道我在哪儿找到他的……”潜行者平静地回答。
“那在哪儿?”蛤蟆依然漠不关心。
“他来自‘死亡卡车’。”
蛤蟆把啃了一半的骨头掉在桌上,抬起眼睛看着潜行者,但不相信地小声说: “撒谎!”
“让我下次大风暴时去死吧!”
“好吧,把他弄过来,”蛤蟆说着,把桌上所有东西扫到地上。
蛤蟆搜了那家伙的身。所有口袋都是空的。只有一个便携式电脑,日记部分所有记录都被擦除了,只剩一条:“杀死史特烈洛克!!!”
“我可以为他付出……”蛤蟆若有所思地小声说。
突然,半死人用他那纹身的手紧紧抓住商人的手,夺回自己的便携电脑,再次失去知觉。
纹身的手臂把便携电脑紧贴在胸口,现在清楚而清晰地可以看到纹着的字——“S.T.A.L.K.E.R.”(潜行者)。
2. 第1层 – 教程 – 认识特异区
在白天的光线透过舱口微微照进地下室时,蛤蟆的巢穴显得更加阴森、破败和绝望。桌边坐着复活的死人——现在是他吃了,但有节奏而冷漠地,像机器一样,而蛤蟆站在旁边,双臂交叉在肚子上,若有所思地观察着过程。
最后,潜行者推开空碗: “我该付你多少?”
“从你身上能拿什么呢……”蛤蟆挠着腋下,突然眨了眨眼。“再说你什么也记不清:你是谁,你在哪……而周围,孩子,是特异区!”
“我不是孩子,也不是你的!”
“还是我的!直到你偿还……食物和药品,还得武装你……至少开始……”
“你能给我什么武器?”无名潜行者生硬地打断蛤蟆。
“好吧,小子,一开始你凑合着用刀吧,”蛤蟆咧嘴笑了。“我还会给你一件斗篷,它防不了辐射,但对酸性物质和老鼠牙有用……这儿我们可不是在度假村……至于孩子——特异区会评判的!不过,如果你到现在还活着……”蛤蟆一边继续小声说,一边消失在隔板后面,从那里拿来并往桌上放了装备、一张地图残片和一把巨大的猎刀。突然,他一手按着刀,直视着无名潜行者的眼睛问: “外号‘史特烈洛克’对你意味着什么吗?”
“不,”潜行者依然漠不关心。
“难道你不想知道周围在发生什么,以及你究竟是谁……”
“不想,”潜行者生硬地打断他,冷冷直视蛤蟆的眼睛。
“那好吧……”蛤蟆在目光对决中坚持不住。“一开始跑到封锁线去……这儿不远……送一个密封的小金属盒,放在铁丝网下面,地图上标了位置,从那儿取回另一个……别在当兵的眼皮底下晃悠,他们会装作‘不知情’,而且一定会考验你的皮实程度……怎么样,同意吗?”
“我有选择吗?”
“大概没有……”
“那就把你的盒子给我,结束这些心理治疗式的谈话吧……”
“我还有一个问题……”
“嗯?!”
“我怎么称呼你,潜行者很多……”
“你可以叫我尼莫,不过……既然你除了刀,暂时给不了我更好的东西,”无名潜行者苦笑了一下,“就叫我梅塞尔吧。”
梅塞尔爬出蛤蟆的地堡,停了一会儿。周围的景色是田园诗般的父权式。只有一丝荒废破坏了整体印象。还有……潜意识里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就好像他以前来过这里。这很奇怪,因为倾听自己内心时,他只感到空虚,仿佛直到今天之前他根本不存在。
但加倍奇怪的是,这个事实并没有引起他丝毫兴趣,好像失去记忆的同时,他也失去了所有欲望。
“去他的多愁善感!从零开始生活吧。暂时。以后再看!”
梅塞尔用地图辨认了方向,把箱子扛在肩上,跑了起来。腿不听使唤,显然他还没恢复状态。而且他以前有过什么状态吗……
“见鬼,头晕!……航向右前方有奇怪的雾霾……或者只是我觉得有……景色倒是田园诗般的,只是看不到人……还有一些动物在废墟中潜行……像牛头梗。但好像……是瞎的……它们是不是感觉到了我……你看,警觉了……把脸转向了我这边……我得加快脚步,否则带着这把刀我最多只能关键时刻剖腹自尽……那边已经是封锁线了。最好躲在废墟里,偷偷观察那些当兵的。盒子应该就在那边某处……而这些当兵的无聊得要死,开始打老鼠了。但他们绝不离开封锁线!这倒好……”
梅塞尔弯着腰,穿过环绕封锁线接近地带的灌木丛,开始倾听和观察。他听到了零星的对话:
“红毛,检查一下那边那片灌木!短点射!”
“要不要向中尉报告?”
“算了吧!他又会生气我们白打扰他……”
看来梅塞尔还是低估了自己的体力,虚弱变得无处不在,他脸朝下扑倒在地。一个模糊的梦,更像是回忆和呓语混合体,有力地挤走了现实……
……原子能电站的庞大身躯像黑色巨石(黑石)耸立在灰暗天空的背景下。细节淹没在半明半暗之中。只有这儿那儿能看见凝固了一瞬、似乎在等待什么的人影——那是潜行者。突然,电站的“躯体”被一阵阵颤震动摇,一道火柱从它的内脏射向无动于衷的天空,卷起一团团某种绿色发光的物质。接着,撕裂的电光图案冲向天空,天空则报以大雨,但那雨和整个大风暴现象一样不自然——那是成吨的灰烬,扼杀了色彩多样性的残余……漫过一切、淹没一切的灰色海洋,产生了可怕的灰色波浪——无数老鼠从电站向四面八方逃窜。潜行者四散奔逃,试图射杀它们,老鼠扑向人们,用尖牙咬住他们的右臂……鲜血迅速与尘土混合,失去其令人不安的颜色……老鼠狂热地咬掉潜行者手臂上的纹身。唯一的一个词——“S.T.A.L.K.E.R.”。
其中一个背对着我们的潜行者不停地射击,好像希望以自己微薄的力量把老鼠的波浪逼回去……
突然传来喊声:“史特烈洛克!”
潜行者开始慢慢转身,再过一瞬间就能看清他的脸,但老鼠用自己身体的灰色波浪覆盖了他……梦结束了……
……梅塞尔浑身是汗,又躺了很久一动不动,试图弄清他在哪里、他是谁。第二个问题仍然没有答案……
“好吧,”梅塞尔咬紧牙关,感到嘴里有血的咸味。“现在我们的目标是盒子。趁当兵的躲太阳去了,我们跑一趟,去去就回……只希望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刻腿不要掉链子……”
在封锁线上,中尉坐在破旧小屋门廊的摇椅里,微微摇晃着,忧郁地望着北方。一切都让他厌烦透了:服役、愚蠢的下属、蛤蟆和他那些臭烘烘的神器,还有整个特异区。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我要喝个烂醉!今天一定要喝个烂醉!!”中尉咬紧牙关,一颗牙坚持不住,咔嚓一声断了一小块。为此,忧郁变成了浑浊的狂怒,他一定要在下属身上报复回来。中尉恶狠狠地吐了口唾沫,但这并没有带来解脱。
“你的盒子,”梅塞尔把盒子放在桌上,冷漠地转过身去,不想看蛤蟆那油汪汪的得意脸。
“嗯,小子,你真能活,”蛤蟆懒洋洋地挠着腋下。“也许传说不是撒谎,从‘死亡卡车’里三次生还的人会改变这个世界……活着就能看到!对了,你没往里面看吧?”蛤蟆温柔地抚摸着梅塞尔带来的盒子。
“有必要吗?”
“好吧,别生气……现在,也许可以跑到桥那边去,这个会更难,这已经是特异区深处了……那儿应该会出现雪貂,好像他带着战利品从突袭中回来了……不管怎样,他会还债的。别打瞌睡,雪貂是个狡猾的家伙,你一走神,他马上就把你送回找到你的那辆卡车里去。不过这次怕是没人能再把你救回来了……带上这些螺丝螺帽,你大概看到过某些地方上空的雾霾,那里可能有各种东西……但对那些叫引力聚集点的东西,螺帽能保护你。要是感觉到什么,就把螺帽往前扔……”
“我会搞定的,”梅塞尔从桌上抓了一把铁件塞进口袋,猛地转身朝出口走去。
“哪怕让我歇口气也好……外号没起错,蛤蟆!”梅塞尔又沿着公路(现在他知道这条路通向特异区深处)小跑着,但这次是相反方向——深入特异区——向北。
他的训练进展迅速,他很容易融入周围的世界,但记忆与此无关。也许只有肌肉记忆。关于自己他仍然什么也没想起来。
前面有奇怪的雾霾,它无疑令人不安,并再次产生模糊的危险熟悉感,他显然以前很熟悉它以及特异区的其他奇迹……只是暂时忘了。或者对他来说,像印度人那样,是在他的另一世里?
梅塞尔小心地把一个螺帽往前扔,结果超出预期,螺帽急剧改变了飞行轨迹,尖叫着消失在灌木丛中。好吧!显然不能往那边走。看来这片雾霾就是引力聚集点。
又扔了几个螺帽,他轻松标出了异常点的区域并规划了绕行路线。
该死的乌鸦!叫得真响。不,他还能活下去!
不过,如果他以前来过这里,那就意味着他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不可能他以前的、被遗忘的迷雾所掩盖的生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比如,蛤蟆,他很难被错过,但他以前没见过他……尽管经过他巢穴的人那么多,蛤蟆不可能记得每个人。又不是每个人都是“重生者”。
一片寂静。路边的杨树,像仪仗队(排得太早,我的葬礼暂时推迟了!)。田园诗般的湖泊。只缺美人鱼了。好奇那儿是不是也藏着各种坏东西,还是它们被各种污物浸透成了天然的墓地……
前方又出现了在垃圾堆里搜寻的瞎狗,从远处看更像是猪。梅塞尔试图避免不必要的冲突,拐向湖泊方向。体力还没恢复,身体像一件新做的还没穿开的衣服,这儿突起,那儿微紧……再加上虚弱又一次袭来,还有不可抗拒的躺下睡觉的欲望。
他几乎精疲力竭地勉强走到一间被遗弃的小屋门槛边。他还来得及检查了一下各个房间有没有藏着什么怪物,然后睡眠直接把他击倒了……
他不可能看到,几分钟后,当一切安静下来时,地板上的舱口半开,一双在黑暗中闪烁的眼睛正仔细地盯着他……
……地平线某处闪烁着淡蓝色的光晕,偶尔天空被电光撕裂。一辆卡车慢慢、几乎无声地从山丘上驶下,在坑洼上颠簸……驾驶室空着,车厢里堆满了密封棺材的板条箱。突然天空裂开……电光越来越频繁地劈下,一道击中卡车,汽油燃烧起来,小卡车开始解体。燃烧的碎片和棺材向四面八方飞散,部分棺材破裂,潜行者从里面掉出来……有很“新鲜”的,也有半腐烂的。每具尸体的连体服袖子都卷起一只,手臂上可见纹身,但在火焰不安的光芒中,无法看清上面写着什么。“尸体”复活了,开始在燃烧的狂乱火焰中盲目冲撞,嘶哑地喊着:
“杀死史特烈洛克!杀死史特烈洛克!!杀死史特烈洛克!!!”
显然他们正是在找我。而背叛的睡梦枷锁麻痹了所有肌肉,甚至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
……梅塞尔醒来时同样突然,就像掉进梦的流沙中一样。有一会儿他一动不动,害怕在现实中发现自己仍然像梦里一样无法控制身体,但他看到两只老鼠正悄悄接近他。当第一只跳起时,梅塞尔满意地发现,他用刀比预想的好。第二只老鼠立刻对他失去了兴趣,开始吃同伴的尸体……
“她有点面熟,”梅塞尔阴沉地咧嘴笑了,看着窗外:桥近在咫尺。“雪貂已经到了吗?”
桥下是半明半暗,天花板上垂下的生锈“毛发”加剧了昏暗;大概,爬到一头瞬间停住的猛犸象肚子底下,也能看到类似的“景色”。梅塞尔本能地避开可疑的植物,钻到桥下。
“你真的就是那个从死亡卡车里唯一幸存的人吗?”声音近在咫尺,梅塞尔吓了一跳,向旁边跳开,痉挛地握住刀柄,生气地说:
“撒谎,其实我死了!”
“别紧张,我不想伤害你。如果我想杀你,早就可以在你靠近时装作老练的印第安人那时动手了。回头看看;视野多好,却看不见我。如果你这么‘酷’,你自己也能想到。所以,关于卡车是真的?”
“是真的,”梅塞尔小声说着,努力压制恼怒。他本可以想到雪貂早在这儿等着他了。但好在至少现在想到了。这说明尽管失忆,理智还是存在的。
“他们说你想干掉史特烈洛克?”
“我不认识什么史特烈洛克。”
“是啊,哥们儿,你被折腾得够呛,”雪貂走近一步,也避开从上方垂下的毛发;也许他是本能地这么做,或者这玩意儿确实危险。
“史特烈洛克是谁?”梅塞尔漠不关心地问。
“没什么,”雪貂有点泄气,“有过那么一个人,不过我好久没见着他了……咱们最好谈正事。我在这儿已经耽搁了。”
“要是现在干掉他,抢了步枪然后……”梅塞尔向雪貂迈了一步。
“小子,你最好站住别动,”雪貂猜到了梅塞尔的想法,小声说道,“我要不是在特异区每秒钟都保持警惕,一天也活不了。我把背包留下,我们和平分手。我一枪崩了你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我想看看这一切会怎样。我对史特烈洛克不在乎!对你也不在乎……向蛤蟆问好!”
雪貂像影子一样滑向出口,消失了。
“也许跟他到那边去?”梅塞尔懒洋洋地想。“不,我太弱了,而且装备太差。”他把背包扛上肩膀,向相反方向滑去。
“你也没往背包里看一眼?”蛤蟆不信任地问。
“没有。”
“你至少猜得到里面是什么吗?”
梅塞尔又想回答“不”,但突然,在他脑海里,像万花筒一样,出现了一系列快速变换的画面。被橙色火焰吞噬的潜行者……奇怪的荧光凝胶,腐蚀着人肉……发光的水银球……巨大的闪亮的黑色大头针……
“那里有神器,”梅塞尔平静地说。
“你还没想起你叫什么,史特烈洛克是谁?”蛤蟆从储藏室拿出一卷长长的东西,里面不难猜出是把步枪。
“没有。”
“又是怎么进了‘死亡卡车’?”
“没有。”
“好吧,上帝保佑你!我还有另一个任务给你……”
“你不怕我……把你……”
“不怕。我需要你们,没了我你们既看不到食物,也看不到弹药和药品。如果你有胆子崩了我,你会在每个土丘后面,每棵树后面面临死亡!”蛤蟆故意背对着梅塞尔,开始摆弄他那些无数的锅碗瓢盆。
梅塞尔苦笑了一下。他对蛤蟆没有任何感觉,但意识到商人是对的——在这里他对很多人都有用:潜行者、士兵,甚至可能特异区本身。
最后一个任务!在地图上标出从封锁线到铁路的所有异常点。原则上这活儿容易,他已经搜索过这片区域,只剩下公路右侧的那个有瞎狗出没的农场了。但那之后呢?试图穿过封锁线?恐怕不行。梅塞尔清楚地想象了试图射击封锁线上的瞭望塔时警报响起,士兵开火拦截,呼叫直升机……不,穿过封锁线的路行不通。而且封锁线外面有什么在等着他?他完全无法想象封锁线外是什么,但不知为何他内心没有想去那里的冲动。而在这里,除了蛤蟆,没有特别之处。因此,路在更深入特异区,向北。也许在那里,类似的情况下,记忆会苏醒……然后呢?走着瞧!
又是杨树夹道的宁静小路。和被遗弃的农场……
这次有两只狗。它们盲目的脸像风向标一样转向人类。第一只狗出其不意地跳了起来。刚才它还在草丛里执着地嗅来嗅去,突然像狼一样整个身体转过来,嚎叫着跳了起来!梅塞尔的步枪(蛤蟆给他的)沉闷地回击,把狗的尸体猛地甩向栅栏。第二只狗恶狠狠地咆哮着,转动着钝鼻子头,好像独自一人并不完全清楚敌人在哪。梅塞尔没有给狗机会准确判断危险来自何方。但手臂显然还不够强壮。一声枪响。狗嚎叫起来,开始打转,然后突然用巨大的跳跃直扑向梅塞尔。
梅塞尔一时不知所措,但房屋那边闪了一下光,接着传来了枪声。狗的前腿在落地时弯曲,它翻了个跟头,停在扬起的灰尘云中。
一个潜行者从房子里走出来。他又高又瘦,穿着奇怪的淡绿色连体服,胸前挂着一个防毒面具。手里拿着一把带光学瞄准镜的步枪。
“听说你是在死亡卡车的死人堆里被发现的?你要史特烈洛克干什么?”
“你是史特烈洛克?”梅塞尔阴沉地问。没有恐惧,刚刚救了他一命的人不太可能只是为了立刻夺走它。
“你和史特烈洛克有什么过节?”潜行者不回答问题,继续坚持自己的说法。“有传言说史特烈洛克把你们整个小队都干掉了。你真的不记得自己属于哪个小队了吗?”
“你又属于哪个小队?”梅塞尔也不甘示弱。
“我们的对话不错,很有信息量!全是问题。”
“怎么,你也失忆了?”梅塞尔咧嘴笑了。
“好吧,小伙子,我想我们还会再见面的——特异区虽大,但潜行者的路总是通向神器。”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该谢谁打死那只狗呢?”
“感谢特异区吧,我叫独狼。再见!别去农场,废墟里某处藏着个吵闹鬼。还有无数的老鼠,”潜行者宽容地笑了笑,有节奏地小跑着朝蛤蟆的巢穴方向去了。
吵闹鬼?!不,梅塞尔不记得那是什么东西。虽然这次他没有感到特别虚弱,但到了独狼走出的房子,他决定休息一下。
这次梦久久不来,而当它来临时,又不完全清楚这是梦还是回忆……
……在某个省城空旷的街道上,两个人手牵手走着——一个成年男人和一个孩子。非常想超过他们看看脸,但像梦里常有的那样,粘稠的空气和奇怪流动的时间不让我们这么做。孩子抬起头——现在可以看到他的侧脸——问:“大家真叫你史特烈洛克吗?”成年人来不及回答——大风暴开始了。孩子的脸扭曲变形,变成侏儒怪物的脸,他发出可怕的笑声跑开了。而街道上再次开始滚动由迁徙老鼠群形成的灰色波浪……
……梅塞尔醒了。从背包里拿出罐头,开始漠然地嚼。他的梦里有一个系统,一种潜在的逻辑,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捕捉不到。
那些仍适合居住的小房子被彻底洗劫过:破碎的窗户,这儿那儿半腐烂的家畜遗骸,脚下的碎玻璃。厚颜无耻的肥老鼠四处乱窜,成群巨大的黑苍蝇(更像肥大的熊蜂)飞来飞去。
前面稍偏左,草有一种奇怪的色调;大概那里是引力异常点。应该往那儿扔个垫圈。
梅塞尔估摸着扔铁件的位置,但没来得及扔,一记重击打在脑后,使他跪倒在地。又一块石头从他头上呼啸而过,擦过头顶。梅塞尔突然感到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思想里蠕动。像冰冷滑腻的手指,轻轻触碰着裸露的大脑表面,试探着它的强度。梅塞尔试图躲到最近的树后;他在一栋房子的门口看到的东西像是胡话。一个凝胶状的半透明生物,隐约像人,用扭曲的四肢做着奇怪的动作,以某种方式把地上的小物体抬起来,朝梅塞尔的方向扔。
“啊,你这小混蛋!”梅塞尔没有恶意地想。他不是猜到,而是知道(这知识来自至今仍被黑暗牢牢隐藏的过去深处),这个用念动力乱扔各种垃圾的小怪物就是吵闹鬼。梅塞尔瞄准时机,朝吵闹鬼扔了一个螺帽。怪物尖叫一声(梅塞尔不是用耳朵,而是用意识感知到那声尖叫),迅速撤退了。
梅塞尔等了几秒钟,然后猛地冲过距离,进入吵闹鬼消失的门口,跳进黑暗,举着拿刀的胳膊。
“从外面看我肯定像个十足的傻瓜,”梅塞尔想着,本能地在黑暗中用半明半暗里微微闪光的刀刺去。当眼睛适应了昏暗,梅塞尔确信屋里没人——显然吵闹鬼已经通过破窗溜走了。
“但看起来像个傻瓜总比当死人好,”梅塞尔小心地看了看其他房间——没人。
在剩下的这次小型探险时间里,他再也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事。他在地图上标出了6个异常点。确实,有个地方的路通向一个峡谷,那里的植被奇怪地扭曲,峡谷上空有乌鸦盘旋。周围有很多苍蝇,它们形成奇怪的嗡嗡旋转的龙卷风状。梅塞尔没能确定那里是否有异常点,但用皮肤感觉到最好别去那儿。
还有!他忍不住跑到了据说发现他的地方。烧毁的破卡车。没有一个死人。而且感觉场地好像被扫过了。梅塞尔顺着卡车的痕迹走,但在路堤附近痕迹完全消失了。可能会以为卡车是无中生有,开向乌有。
“好吧……上次大风暴后新增了两个异常点。而且吵闹鬼以前好像也不来这儿。特异区在扩大。如果继续这样,封锁线很快会被迫后撤,我也得搬家了……”
“你说这是最后一个任务?现在我们两清了?”梅塞尔不听蛤蟆的小声说,生硬地问。
蛤蟆抬起锐利的目光看着他: “怎么,等不及要把脑袋塞进魔鬼的屁股里了?”
“我的脑袋,想塞哪儿就塞哪儿!”
“好吧。想去就去!我给你一套最小装备,走吧,走哪是哪。但在特异区也需要钱……有个藏匿点,不过在铁路那边,光着身子最好别去。要是从那儿弄来‘战利品’——我不会亏待你的。然后就可以再往深处走了,如果你这么急。但你会弄来的吧?我看你是个诚实的小伙子。我会付你一大笔钱……”
“他干嘛这么绕圈子,”梅塞尔懒洋洋地想,“那里肯定有陷阱!去他的陷阱,他答应的钱好像不少……不过拿着他的钱能去哪儿呢……好吧,走着瞧……”
“只是你得和豺狼取得联系,”蛤蟆继续小声说,“他知道藏匿点在哪……是伶俐狐留下的……遗产什么的……你一穿过铁路路堤就联系,但别太久,否则当兵的会侦测到,或者更糟,被‘黑暗潜行者’发现,那你就活到头了……”
又是白杨成排的小路,如此熟悉,仿佛他不仅不久前,而且很久很久以前,也许甚至……在上一世就来过这里……
现在梅塞尔行动自信,装备精良。全新的带光学瞄准镜步枪、异常点探测器、三天的食物储备。最重要的是——经验!梅塞尔甚至有点感激蛤蟆,试跑虽然没能唤醒抽象记忆,但肌肉记忆显然恢复了。
尽量不偏离方向,梅塞尔沿着公路小跑。他不太依赖经验,更多听从直觉。通过淡淡的雾霭或乌鸦顽固地不愿飞过某个特定地方,他猜出那里有异常点。通过成群的苍蝇,他知道有死尸。他猜测自己关于特异区的知识还处于萌芽状态,他还会有不止一次地遇到正常人即使在噩梦里也梦不到的东西。但在显然与缓慢康复相关的冷漠之后,他突然苏醒了对生命的渴望,并被模糊的回忆所鞭策——他以前曾不止一次地死去,然后重生。现在他并不介意知道是为了什么。
到达铁路路堤时,梅塞尔吸取了雪貂给的教训,在灌木丛中躲了一会儿,通过光学瞄准镜仔细研究周围环境。
等到巡逻直升机飞过路堤消失在远方,梅塞尔冲向前去。
过分的自信害了他——翻过路脊时,他滑倒了,滚了下去。
在路堤的另一边有一个被遗弃的农场。梅塞尔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吵闹鬼袭击了。石头、死老鼠、生锈的铁件,还有其他一些恶心、粘稠、发臭的东西——所有这些玩意儿,吵闹鬼都瞄着他的头扔,不让他有机会定向和使用武器。梅塞尔放了几枪,更像是吓唬,试图弄清引导这股垃圾流的能量源在哪里。然后一切立刻停止了——显然吵闹鬼选择了不招惹,溜走了。
赶走老鼠,梅塞尔走进最近的房子。离联系还有时间,可以休息一下。他坐在角落里,以便同时能看见窗户和门。
……又一次,原子能电站的庞大身躯像黑色巨石耸立在灰暗天空的背景下。又一次,电站的“躯体”被一阵阵宇宙痛苦与恐惧的震颤摇动。一道火柱从它的内脏射向无动于衷的天空,卷起一团团某种绿色发光的物质。还有成吨的灰烬,扼杀了色彩多样性的残余……淹没一切的灰色海洋,产生了可怕的灰色波浪——无数人向四面八方逃离电站。驼背、可怕、衣衫褴褛、面目狰狞的人……一个孤独的人,双臂十字形展开,试图阻止疯狂的人群。但一声枪响,那人倒下,人们继续奔跑,把伸展的身体踩进泥里……
……僵尸。这个词是从哪来的?梅塞尔惊讶地看着自己的个人电脑。现在里面有了两条记录:“杀死史特烈洛克!”和“僵尸”。难道他如此无法控制自己的意识,以至于在睡梦中做了这个记录?也许他自己就是僵尸?但没有时间思考了——该联系了。
“你就是那个找史特烈洛克的小子?”
这个问题已经开始让梅塞尔恼火了。
“我越来越觉得,我周围所有人知道的都不比我多,”他勉强抑制住恼怒回答。通讯很好,他听豺狼就像在隔壁房间。
“特异区是个神秘的东西……也许你是对的,”看不见的对话者平静地说。“我们中最聪明的人也只明白,他们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蛤蟆说你会告诉我藏匿点在哪。”
“藏匿点取消。小子,你得赶紧跑路。”
“什么时候、对谁、该干嘛由我决定。如果你想私吞藏匿点……”
“自从你出现在我们这一带,我们这个本就不稳定的世界里发生了一些完全不可预测的变化……”
“我,一个不记得你们这个不稳定世界细节的人,这与我不相干。”
“你错了,这首先与你相关!”
“由我决定。”
“早就有人为你决定了一切。昨天又来了一辆死亡卡车,里面又有一个幸存的潜行者。甚至据说不止一个。他们都在找你!”
“我才不在乎。”
“别傻了!他们找你,是为了杀你。”
“那还得看谁杀谁。而且凭什么……”
“别傻了。难道你不想知道自己是谁,你忘了什么吗?”
梅塞尔正准备再次尖锐回答,却愣住了。豺狼知道该往哪儿打。
“你可以联系蛤蟆警告他,”豺狼继续谄媚地说,“反正卡车里那帮人已经定位了你。而我建议你去车库看看,它在公路深处……快去吧,那些找你的人不是人,他们是僵尸,被编程来消灭你的。还有最后一点……小心点。有些潜行者对你寄予厚望,而其余的人……害怕你。尤其是黑暗潜行者-杀手。而“伟大的克里”的孩子们既恨你又怕你。他们知道些关于你的事……”
“你怎么这么好心?”梅塞尔不信任地问,盘算着豺狼是否想把他诱入陷阱。“克里”和“黑暗潜行者”没引起任何联想。
“我说过,有些潜行者……总之,有一个传说,三度复活的人能到达特异区的心脏,而你在死亡卡车里幸存了……”
“那些跟着我的人呢?”梅塞尔问,虽然内心已经为自己做了一切决定。
“他们不是人。”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你可以信或不信。你有选择。”
“我……”梅塞尔张嘴,但目光落在窗框上残余的布满灰尘的玻璃上。玻璃上有人用手指清晰地写了两个词:“史特烈洛克”和“车库”。“……同意,”梅塞尔嘶哑地挤出声音,更紧地握住了步枪。
而此时,一个访客来到了蛤蟆的巢穴。他从头到脚裹着防水布斗篷,风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部分脸。访客移动得很奇怪,好像害怕不小心毁掉路上的一切。
“他在哪?”声音听起来很闷,但完全是人的声音。
“谁?”蛤蟆眯起眼睛。
“你玩火吗?”访客没有提高丝毫音调,但蛤蟆立刻蔫了,蜷缩起来:
“他走了。”
“小心点。”
“我算什么……我是个小人物……”蛤蟆谄媚起来,“吩咐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只是我不明白,你们要他做什么?”
“你不必明白!不是让你在这儿待着的。”
“是!”蛤蟆突然脚跟一碰,谄媚地咧嘴笑了。
“你在讽刺?”
“绝没有!”
“那好吧,小心点……”访客猛地转身离开了。
蛤蟆用奉承的目光送他离开,然后他的脸突然露出得意的笑容:
“我干嘛要小心?我已经看到了很多别人做梦都想不到的东西。而过度的知识,众所周知,只会加重消化负担,”蛤蟆温柔地抚摸着他众多的小砂锅之一。
3. 第1层 选项 (译者注:这一部分可能是上面文字的草稿)
选项2
“我该付你多少?”
“从你身上能拿什么呢……再说你什么也记不清:你是谁,你在哪……而周围,孩子,是特异区!”
“我不是孩子,也不是你的!”
“还是我的——直到你还清:食物、药品,还得武装你……至少开始……”
“你能给我什么武器?”
“一开始凑合着用刀吧。我还会给你一件斗篷,它防不了辐射,但对酸性物质和老鼠牙有用……至于孩子——特异区会评判的!……外号‘史特烈洛克’对你意味着什么吗?”
“不。”
“那好吧。一开始跑到封锁线去……送一个密封的小金属盒,放在铁丝网下面,地图上标了位置,从那儿取回另一个……别在当兵的眼皮底下晃悠,他们一定会考验你的皮实程度……怎么样,同意吗?”
“我有选择吗?”
“大概没有……”
“那就把你的盒子给我,结束这些心理治疗式的谈话吧……”
“我还有一个问题……”
“嗯?!”
“我怎么称呼你,潜行者很多……”
“好吧,既然你除了刀,给不了我更好的东西,就叫我梅塞尔吧。”
“去他的多愁善感!从零开始生活吧,”梅塞尔回头看了看蛤蟆巢穴的门,赌气朝自己脚下吐了口唾沫,把箱子推到一边,跑了起来。
腿不听使唤——显然他还没恢复状态。而且他以前有过什么状态吗……
“见鬼,头晕……航向右前方有奇怪的雾霾……或者只是我觉得有……景色几乎田园诗般的,只是看不到人……还有一些动物在废墟中潜行……像牛头梗,但好像是……瞎的……它们是不是感觉到了我……你看,警觉了……把脸转向了我这边……”
第一只狗出其不意地跳了起来。
刚才它还在草丛里执着地嗅来嗅去,突然像狼一样整个身体转过来,嚎叫着跳了起来……
选项3
“……周围,孩子,是特异区!”
“我不是孩子,也不是你的!”
“还是我的……一开始跑到封锁线去……”
……梅塞尔回头看了看蛤蟆巢穴的门,赌气朝自己脚下吐了口唾沫,把箱子推到一边,跑了起来。
腿不听使唤——显然他还没恢复状态。
……封锁线到了……
他听到了零星的对话:
“瓦西卡,检查一下那边那片灌木!短点射!”
“要不要向中尉报告?”
“算了吧!他又会生气我们白打扰他……或者一犯蠢就给我们讲什么伟大的维和使命……”
“他生气倒好过我们落得像军士长一样的下场!”
“见鬼,叫吧!我先把那片灌木置于瞄准之下。”
“看来被发现了,”梅塞尔漠不关心地想。他完全分不清这是做梦还是真实。
只有一个办法能最终搞清楚。梅塞尔向前迈了一步,灌木丛沙沙作响,当兵的像被蛰了似的跳起来喊道:
“站住!我要开枪了!!!”接着就是一梭子长点射。
子弹咯吱咯吱地咬进肉体。梅塞尔冷漠地看着自己胸前慢慢绽开鲜红的“玫瑰”。他惯性般又走了两步,然后脸朝下扑倒在草丛里。透过涌来的遗忘之幕,他听到对话的片段:
“他从灌木丛里朝我冲过来……典型的僵尸……”
“别抖成这样……”
“中尉会不高兴的……”
“去他的……也许这样更好……”
然后一切都淹没在黑暗中……
4. 第2层。最初的信息
这是一个梦,又不全是梦。梅塞尔仿佛又活过了一段时间。甚至不止一次。唯一的思想像受惊的鸟在他脑中扑腾:“生活是游戏!”。梅塞尔苦笑一下:有趣,那游戏是生活吗?为什么他突然开始考虑这些平庸的真理?
不管怎样,也许他接了蛤蟆的小任务还是做对了。现在他装备齐全,并且有一些初步经验,可以尝试弄清楚正在发生的事情。至少不会在最初几步就死掉,至于别的……就看特异区允不允许了,加上个人的灵活性和肌肉记忆。
“他们说跑步能延长寿命。撒谎!我已经在特异区转了多少天了。随着每一米深入它的腹地,我感到那臭名昭著的拿镰刀的老太婆在我背后呼吸得越来越紧张。她肯定会说,不管这辈子怎么跑,她早就在终点等着了。”
梅塞尔跑着摇了摇头,想驱散越来越频繁地潜入他那仍然半空的头脑的忧郁想法。
他在某种程度上甚至对自己也不诚实。在这段时间里,梅塞尔不仅身体变强壮了,还吸收了大量有用的信息。
例如,关于特异区的习惯、它的喜好、宠儿和弃儿。特异区有自己的性格——多变但可预测。也许它完全漠不关心,其他一切只是其居民为证明自己无助而产生的幻觉。
然而,特异区里聚集了多得惊人的人。有封锁线上的士兵,他们部分依赖于与他们持续进行实物交换的商人。有各种寻找刺激或生命意义的疯子。像任何社会一样,这里所有的人都通过特定的关系相互联系。有人恨某人,有人依赖某人,有人崇拜某人,尽管大多数时候这一切都是同时发生的。
特异区在这整个混乱中加入了它自己独特的、尖锐而神秘的调味料,把这里的生活变成一连串模糊的幻象和幻觉,破坏关于时间和空间、关于因果关系交替的惯常观念,有时甚至完全否定常识的概念。
可以为乍看奇怪的物理现象找到解释,可以尝试对它们进行分类并以某种方式解释。但如何解释形而上学的现象呢?
例如,有人说他们见过所谓的“僵尸潜行者”。完全不清楚:是某种辐射引起的幻觉(但那样的话,又是谁伤害了见到幻觉的那个人?),还是真的是某个过于顽强的死人(但那样的话,他怎么能进入从里面锁住的地堡?为什么他总是要出现时就开始下雨?为什么与他冲突后,每个人都会开始对存在的真实性产生可怕的怀疑?)。还有“消失的尸体”?还有“黑暗中跳舞的人”?还有“山湖”?还有……谁知道呢!特异区的生活沸腾着,被涂上如此色彩,有时让人目瞪口呆。
但最奇怪的是,这并没有让任何人感到惊讶!恐惧是恐惧,但所有事件和现象都被视为理所当然,没人对盛行的荒谬感到愤怒。而且似乎没有人猜到,存在着另一种不同于这里的生活。相反,这里的生活被神话所包围,在意识中扎下深根,产生新的信仰、概念和解释。但这被推到次要位置,而当地的生活方式则大胆地占据了首位,存在决定意识。所有人都像疯了似的在特异区里狂奔,时刻冒着成为下一个现象的风险,为了什么?为了得到并……藏好、获取并出售!什么都被卖,从食物和在特异区搞到的某些文件,到自己的器官和整个生命。
这种狂暴的活动使记忆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工作。需要记住的金融操作太多了!各团体对神器的报价、个别文件的价值,以及更世俗的东西:食物、弹药……直到移植物的价目表,其平淡令人恐惧。所有这些表面上看次要的信息,仿佛把关于在特异区生存的意义、关于特异区本身存在的意义的问题挤到了边缘。甚至提到特异区之外的生活也……
梅塞尔重新学习使用自己的便携电脑,与个别潜行者保持联系。他甚至参加了一次对杀手潜行者(译注:即 killer,但实际指代应该是雇佣杀手或者佣兵潜行者,而不是某个杀人魔)的围捕,那家伙在被赶进半毁的村庄像疯狗一样被击毙之前,已经干掉了七个人。梅塞尔对那个小伙子没有仇恨,他的尸体被留给了狗。任何人都可能在他那个位置,只是环境使然。或者也许是特异区想要这样。
梅塞尔自己也很好学,任何沙沙声首先是危险。还有每个不熟悉的物体、每个熟悉但看起来奇怪的物体、看起来正常但功能异常的物体……等等,列表和神器报价表一样长。而且再次模糊地怀疑,部分技能他只是……回忆起来了。
到目前为止,最亮的亮点是与“纪律团”的相识。团伙头子善意地接待了梅塞尔。位于废物堆放场中心的掩体陈设简陋。墙上没有任何裸女画,只有一张周围地区的地图,上面有标记异常点临时位置和假想的变种巢穴的小旗。看守犬(已经领导该团伙三个季度)是个冷静而自信的人。他清晰地阐明了团伙的目标:“我们是屏障,没有一个变种、一张纸、一个物件应该溜进外部世界。特异区产生了它们,它们也将埋葬在这里!”
唯一引起模糊不安的是团伙成员对僵尸的态度。如果那些不幸的人不先攻击,梅塞尔宁愿不去碰他们。还有一丝狂热。不知何故,一种痛苦熟悉的气味在附近飘荡——这太像军队了……只是他从哪里知道军队“气味”呢?难道他以前和军队有关?……
还有另一个细微差别,梅塞尔努力不去想:钱。该团伙只负责消灭特异区的现象,完全不交易神器。钱从哪来?仅仅靠清理发财是不可能的。谁在资助该团伙?
奇怪的是,梅塞尔对“外部世界”存在的想法完全不感兴趣;好像这个概念与某种精神创伤有关,意识断然拒绝专注于任何可能与此问题有关的事情。
当然,你可以彻底放弃一切,尝试做一个独行潜行者,但目前梅塞尔对自己的处境还算满意。
他想起在车库(译者注:有可能是豺狼提到的车库)里找到的东西。那里有一个军方潜行者的营地。是曾经有!因为他们都死了,但无法确定死因。唯一查明的是他们的任务——他们显然在追踪潜行者团伙并系统地消灭它们。但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顺便说一句,他们知道“纪律团”,但不知为何没有将其列入待消灭团伙名单,尽管在他从一个“英年早逝”的团伙成员身上发现的地图上,该地点标了一个叉。顺便说一句,在农业研究所区域也有一个类似的叉。
“散开成散兵线!”
命令鞭策了梅塞尔,他加快了脚步,解开了步枪的保险。马上就要开始了!根据情报,瞎狗的巢穴应该在前面的那个洼地里……
“感觉怎么样,新手?”看守犬在掩体门口迎接从突袭中回来的潜行者。
“他棒极了!”乌鸦眼替梅塞尔回答。乌鸦眼是个皮肤黝黑、动作敏捷的潜行者,梅塞尔不太喜欢他。他太经常出现在附近了。感觉好像在监视梅塞尔。“而且他不是新手!你应该看看他多利索地干掉了头狗……”
“是啊,”看守犬若有所思地小声说,“他当然不是新手。”然后特别专注地看了梅塞尔一眼。“进来,有话要谈。”
“有趣,他自己不觉得自己的外号刺耳吗?或者他不觉得有什么共同点,和我们刚干掉的那些狗?”梅塞尔跟着团伙头子走进掩体。
看守犬首先走向地图,取下一面小旗。自欺欺人!下个季度,也就是下次大风暴之后,又得插上两三面新旗。
“我叫你来是为了……”
“别拖了!”
“……总之……”
梅塞尔第一次见看守犬如此尴尬。他终于鼓起勇气脱口而出:
“总之,你必须离开!”
“为什么?”
“你是个非常暧昧的人物,许多潜行者相信你已经走过了一整条路,而你知道当地的传说……‘唯有三度复活者……’”
“我知道。”
“你太引起对们的注意了。连杀手团都活跃起来了,还有那些一辈子从特异区深处走出来的僵尸,现在开始出现在我们后方。”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可士兵们为什么没动你们!或者没动?现在——就因为我?”)
“他们在找你。我当然会给你异常点探测器和全新步枪弹药,还有够三天的浓缩食品。”
“谢谢。”
“别生气,你有自己的路……”
“好吧,我明白了。”(“我什么都没明白!如果你们和当兵的合作,直接把我交给他们不是更简单吗?难道我真的是个如此暧昧的人物?难道真的有人对我寄予特别的希望?那至少该猜猜是什么希望才好……”)
又是奔跑。那些认为潜行者就是获取神器的人是错的。潜行者是奔跑的人。潜行者跑向哪里?还不都一样。重要的是,只要他跑,他就活着!
不过,梅塞尔知道跑向哪里。早先他们组在废料场边缘发现并消灭了一只肉块(一种卑鄙的变种,它最喜欢的消遣是追逐受伤手无寸铁的人,其余时间津津有味地吃老鼠)的时候,独狼联系了梅塞尔,暗示“酒吧‘潜行者’”已经等了梅塞尔很久。为什么特异区中心潜行者聚集的地方叫酒吧,很难解释。至少独狼没能回答这个问题;很可能是对现已遗忘的某种传统的致敬。实际上,那是个类似中立领土的地方,即使是敌对帮派的潜行者也能见面。绰号“老鼠”的老板警惕地监视着,不让任何人胆敢在他地盘上用武器。门外——请便,哪怕互相咬断喉咙。老鼠的声望在特异区流传——很多人不喜欢他,但大多数尊重他。
虽然他们在那里等梅塞尔,但也不希望他空着手来,独狼暗示在黑暗山谷地区有个有趣的房子,老鼠对那里可能存在的文件非常感兴趣。这些“战利品”将成为梅塞尔进入精英俱乐部的通行证,他将自动跻身有经验的潜行者之列。虽然……他要这个“俱乐部”有什么用……但也许在那里他能弄到一点点关于……他自己的信息。
不过,还有另一种可能。毕竟梅塞尔带着他奇怪的历史,突然被卷入了同样奇怪的政治斗争。你看,“杀手”们也想要他什么。难道关于“三度复活者”的传说是真的?那么他至少还得再在死亡卡车里坐两次……或者他“第一次平凡的出生”也算数?而且他,一个本质上普通的人,怎么能改变特异区这样的巨兽中发生的任何事?不管怎样,老鼠可能在进行他自己特殊的游戏,把梅塞尔当作交换筹码或过路卒。
但还有他在车库里发现的另一件东西,间接指向黑暗山谷。车库的巨大空间里塞满了各种被遗弃的设备。仔细搜查后,梅塞尔在其中一辆早已报废的卡车的杂物箱里发现了一张行程单。一张脏兮兮的皱纸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那辆卡车负责从农业研究所向第6号实验室运送某种称为“8号装置零件”的货物,而那个实验室位于黑暗山谷某处。这有秘密的味道,有秘密就有当兵的,有当兵的就该期待麻烦!也许那些死去的当兵的在死之前正是在这里寻找这些可能暴露他们前任的黑暗勾当的痕迹,自然是为了把它们小心地抹去。而且车库里有人在墙上草草地写了:“杀死史特烈洛克!”。这是否意味着军方潜行者在追捕那个未知的史特烈洛克?还是写字的人杀了他们?又是谁(或什么)杀了他们?
史特烈洛克到底是什么人?他梅塞尔又和这一切有什么关联?
5. 第3层。可能的分支。补充信息。
权衡了所有利弊,出于内心矛盾,梅塞尔选择了“农业研究所”作为近期目标。他潜意识里明白在那里他不会找到任何实质性的东西,但另一方面……为了以后不错失机会……人类的永恒敌人总是要么耳语诱人的谎言,要么可疑的无法存活的真相,巧妙地在这些面具下洗出完全意想不到的本质。无论你多么努力去猜测哪个是哪个,与生活玩扑克几乎总是个不讨好的差事。
他已经用小跑跑了很久,敏锐地倾听着自己的感觉。最近他学会了更多相信感觉而不是感情。人类的感情是欺骗性的,何况感觉通道很少。既看不见辐射,也无法从远处感觉到引力异常。而感觉——模糊的、难以捉摸的、像在浓雾中捉迷藏——已经不止一次救了他。无论是他跑着绕过废墟下隐藏的生物废料坑时,还是潜伏的吸血鬼在伏击他,而他在最后一刻改变了路线时,还是他遇到滴答的淹死鬼时……
但对感觉的依赖突然改变了他的世界观。现在梅塞尔越来越觉得周围的世界只是某种布景,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是场游戏。事实上,一切都完全不同,不好也不坏,就是不同。
一声闷闷的呼叫信号把梅塞尔从无用的自责中拉了出来,他拿出便携电脑,打开身份识别模块:方圆3公里内有三个潜行者。他自己。一个叫霍普利特的“自由猎人”小伙子。梅塞尔曾偶然遇到过他——一个年轻代表,属于现在已经几乎绝迹的“大师D的学徒”帮派。他读了很多多愁善感的垃圾,然后闯进了特异区。他肯定活不长。背上背着一把用来屠宰大牲口的大得离谱的刀(他自豪地称之为精灵剑)、一把愚蠢的弩、口袋里装满各种恶臭东西做的据说有疗效的酊剂、脖子上挂着一根链子吊着某个夜壶的碎片(护身符!!!我见过这样的护身符……),这样在特异区是晃悠不了多久的。真奇怪他怎么到现在还没被任何人或任何东西吃掉……第三个被识别的人自称“螺钉”。梅塞尔命运还没与他相遇。
呼叫梅塞尔的是霍普利特。准确地说,他在呼叫所有他能联系到的人,向空间发送着古老如世界的SOS信号。
梅塞尔在键盘上快速敲出“来了”,然后又跑起来。新的路线偏离了农业研究所的方向,但毕竟可惜那个傻瓜。而特异区,它哪也去不了,唉……
老远梅塞尔就看到了霍普利特在废料场边缘的住所,一个架在电线杆上的巨大乌鸦巢。快到藏身处时,霍普利特软绵绵地吊在半空。他身上无数撕裂的伤口渗出粘稠的深色血液,滴落在地上。静脉血——还好,至少比可能的情况好。而周围的地面上铺着一层灰色蠕动老鼠的地毯。
根据伤口的数量和性质,这个傻瓜可能遇到了吸血鬼。如果再吊一会儿,连老鼠都不需要了——他会失血而死,然后老鼠完成当地的“进化”过程,啃得片甲不留。只有护身符(救不了命,但老鼠不会吃它)才能找到这个不安分的奇幻爱好者的安息之地。
梅塞尔不慌不忙地走近因血味而狂喜的老鼠,从肩上卸下背包,拿出一个瓷制圆柱体,然后从裤子上解下皮带。
“奇怪,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何时到了这里,但完全清楚该做什么,”梅塞尔把皮带一端缠在手腕上,另一端握在拳中,在形成的环中小心地放好圆柱体。然后他旋转起这个即兴的投石器,把圆柱体朝支撑霍普利特巢穴的一根柱子扔去。圆柱体像生鸡蛋一样裂开;这种感觉因与碎片一起向四面八方飞溅的银色粘滑脏东西而更加强烈。几滴滴到了霍普利特软绵绵的身体上,他抽搐了一下。说明还活着。忍着点!
但脏东西对老鼠的影响更惊人。它们仿佛疯了,一部分试图匆忙撤退,但其余的则带着狂暴和残忍扑向那些可怜的叛逃者。瞬间,灰色地毯皱成一团,变成深红色,变成了一个吞噬自身的血肉之球……
是啊,凝胶对老鼠的效果是万无一失的。可惜梅塞尔只有一个满的圆柱体。收集凝胶并不容易,而且价格不菲。
爬上柱子进入霍普利特的“乌鸦巢”,梅塞尔把绳子固定在上面,然后下降到霍普利特吊着的水平。近看,他情况更糟。把失去知觉的身体和自己绑在一起,梅塞尔骂骂咧咧地爬了上去。
把小屋地上的霍普利特摊开后,梅塞尔又在背包里翻了翻,拿出一个厚塑料袋,往手心里倒出一些大颗的黑色闪亮大头针。切开霍普利特胸前仍未清醒的连体服,梅塞尔小心地把黑色大头针以相等距离扎进他的皮下。几乎立刻,开放伤口里的血液变暗并迅速凝结,伤口本身也开始愈合。
霍普利特抽搐地抽噎了一下,睁开眼睛。
“吸血鬼,混蛋……没留意……在我追肉块的时候……它从背后靠近……”他皱着眉头小声说。
“别说话。保存体力,”梅塞尔把剩下的“大头针”倒回袋子,藏进背包。在“巢”里站着不舒服,霍普利特占据了作为地板的整个空间,而梅塞尔的头则顶在当作屋顶的生锈扭曲的铁皮上。“我不会和你坐太久。一小时后你把大头针取下来。然后睡上六小时,你会像新的一样……”
“我知道,谢谢……多少……我该付你?”
“从你身上能拿什么。”
“特异区里的利他主义者活不长。”
“我不是利他主义者。也许有一天我也会处于类似境地……”
“他们说你……”
“撒谎。”
“别打断。我现在给你特异区特别珍视的东西:信息。如果他们关于你的传言是真的……你可能不知道,这里出过这么一件事……”霍普利特狂热地眨着眼睛小声说,“孩子们……”
“什么孩子?孩子们与这有什么关系?!”
“……那是……三年前,所有邻近居民点的孩子一天早上都走进了特异区。或者被运走了……那还是在与外部世界失去联系之前。当局掩盖了这件事。有个小伙子试图处理这件事……这里大家都叫他记者……”
“看来这家伙在说胡话!……”
(……一个小偏僻城镇,一个潜行者走在僵尸群中的街道上,喂他们,问他们什么,记下他们小声说的话:“记者好人……记者不会欺负我们……”)
……天哪,这从哪来的?为什么是记者?什么记者?我还缺个记者。至少先搞清楚史特烈洛克的事!梅塞尔疯狂地摇了摇头,驱散幻觉。
“……我曾见过他一次……他说孩子们进入了特异区深处。他要么雇了一个叫史特烈洛克的专家,要么后来他自己也因此得名……总之,他与那个史特烈洛克有关……”
“又是史特烈洛克!”
“……然后这个史特烈洛克也进入了特异区深处。但起初记者在农业研究所找过什么……文件……我也有……而他们说你也在找史特烈洛克?”
“撒谎!”梅塞尔肯定地说。
“好吧,随你便,”霍普利特小声说了一声,沉默下来,闭上了眼睛。
看来他生气了。可惜。他显然知道的比他说的多。好吧,梅塞尔在从农业研究所回来的路上再问他也不迟。
梅塞尔耸耸肩,开始往下爬……
透过遗忘的雾霭,突然浮出一个幻象,要么是残缺记忆的反射,要么是成熟强大妄想的爆发。
空旷的小城里,两个人手牵手走着——一个成年男人和一个孩子,只能看到背影。孩子抬起头问男人:“大家真叫你史特烈洛克吗?” 成年人来不及回答——大风暴开始了。孩子的脸扭曲变形,变成怪物的脸,他发出可怕的笑声跑开了……
这次,已经发生过一次的幻象获得了另一个此前隐藏的意义。
梅塞尔努力把它赶走,试图专注于现实。
研究所的建筑非常不起眼。一个典型的官僚机构喜欢筑巢的建筑。破旧的房间,坑坑洼洼的楼梯。现在看起来完全不可思议,这里曾有过沸腾的生活,燃烧着激情。有人不顾原则试图升职,女人希望安排自己的个人生活,有人沉浸在屈辱中,荒谬地希望奇迹会发生,所有的痛苦终有一天会得到回报。这个研究所的具体活动没有在这个官僚荒诞的避难所上留下丝毫痕迹。撤离时,大部分家具被运走,但部分无处不在、灵活的文件(除了那些显然和家具一起运走的,以及那些被烧毁的——梅塞尔在院子里看到了这场自焚的痕迹)从官僚的顽固爪子中背叛地溜走了。现在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可以看到这些——空房间中央、楼梯下——单个“受惊”的文件缩在最暗的角落。到处都白着这种独特的“墓碑”,纪念着过早逝去的伪智力活动。
梅塞尔弯腰去捡最近的一份,但没能拿起来——角落安静躺着的椅子碎片动了,在梅塞尔来得及做任何事之前,砸到了他的背上。然后一个花盆碎片直接打在他脸上。梅塞尔一只手护着头,后退着,同时另一只手试图从肩上摘下步枪。他不止一次告诫过自己——不要陷入致命的哲学思考,不要放松,因为在特异区这有时等于死刑。但特异区仍然时不时地领先一步。
最后,他拿到了步枪,朝最暗的角落胡乱开了一枪。一声尖叫宣告击中目标。现身的吵闹鬼用爪子捂着肩上的伤口,但不像往常那样,它完全不打算撤退,继续惨烈地叫喊。
梅塞尔不理它,开始匆忙从地板上捡起碰到的第一张纸塞进怀里。他明白吵闹鬼不寻常的行为背后隐藏着什么,但究竟是什么呢?无论如何,时间紧迫。有趣,这次特异区给他准备了什么?
不过,几分钟后一切变得清晰。在走廊尽头,出现了一种奇怪的、越来越响的隆隆声,然后一个杂乱无章的浪潮,轰鸣着、震动着,直冲着惊呆的梅塞尔而来。那里有家具碎片、一些箱子、办公用品,甚至还有两个小型装甲保险柜。
“我的天!这么大的东西,只有一个吵闹鬼绝不可能移动这些东西。除非有一整窝它们。它们会用这雪崩把我埋掉。经历了这么多,在这么多的磨难中幸存下来,却在这堆官僚附件下死在这个垃圾堆里。绝对不行!撤退更明智!”梅塞尔冲向出口。在开阔地带他感到更平静。吵闹鬼把他赶出大楼后,似乎也平静了下来。显然,它们把空旷研究所的走廊当作了自己的家,把敌人从墙内赶走后便安静下来。
梅塞尔快速浏览了搞到的文件。他并不指望看到什么特别有趣的东西。但在一两份中,他看到了“黑暗山谷”、“原料供应”和“接收6号实验室废料”等短语。只有一份文件值得关注,其中提到一个国际实验(开发者团队包括来自不同国家的人)。梅塞尔没有理解实验的本质,只清楚一点:这一切都与遗传学有关,而且显然不是指植物,尽管人们可能会期望农业研究所涉及植物。甚至可能也不是动物,尽管在整个文件中,这个主题被羞涩地称为“受到强烈突变影响的初始材料”。
其实,这里已经没什么可做的了。更别提吵闹鬼引起的骚动引来远方瞎狗不安的嚎叫。不过,根据声音判断,它们还远在七百米外,梅塞尔决定不冒险。
只剩下看看死去的军方潜行者地图上的叉标记着什么了。那是一个曾经是商店的地方。起码这一点他走运——与梅塞尔不同,它肯定“记得”它上辈子是什么。剩下的印象是,变异野猪定期在此聚会,节目包括求偶游戏、争夺兽群霸权的疯狂雄性打斗,以及在各楼层和地下室进行训练式的迁徙急行军。但在这片混乱中,梅塞尔还是找到了一个有趣的细节,甚至两个。走廊墙上用碎砖刻的“史特烈洛克”一词,以及几乎完全烧毁的地下室中被炸毁的保险柜。地下室里还有四具烧焦的尸体,但他们的状况使得它们完全没有信息价值。至于保险柜……显然其内容在火灾中没有受损。它几乎是处女地空,只有在爆炸撕开的侧面的凹痕上挂着一小片纸,上面可以清楚地看到两个词。一侧歪歪扭扭地写着“侏儒”,另一侧写着“……童?”。第二个词不完整——从前面的破折号处隐约猜到一个字母的存在,似乎是字母“d”(译注:或者是俄语“д”)。
现在,也许该去看看霍普利特了。似乎有一条线索值得拉一拉。
霍普利特巢穴的柱子下仍然没有老鼠,凝胶还在起作用。但霍普利特本人也不见踪影。梅塞尔仔细检查了柱子周围的土地。除了带血的老鼠碎片,没有引人注目的东西,只有一样——梅塞尔觉得他看到了一个奇怪的靴印,鞋底内侧严重磨损,主人显然非常内八字。这不可能是他的脚印,也不是霍普利特的(霍普利特的脚小得多,而且他还穿着古怪的高跟靴子——以体现他对中世纪的爱好)。
“嘿,霍普利特!”梅塞尔小声喊着,抬头向上看。
寂静。没有回应,没有声音,没有动静。
“还在睡觉?”梅塞尔想。
突然,一滴东西从上面落到他脸上。梅塞尔摸了摸脸颊——是血。
“奇怪,他的出血应该早就停了……”梅塞尔叹了口气,往手上吐了口唾沫,开始爬上柱子。
霍普利特还在原处,他一直没有取下已经完成使命的大头针,但它们明显不足以再愈合一个新的伤口。霍普利特的喉咙被割开了——从左耳到右耳。
“天哪!这个上帝的蒲公英碍着谁了?”梅塞尔本能地搜了一下死者,但有人已经在他之前做过了。霍普利特赤条条地离开了人世,就像他来到时一样。那条还没来得及拉的线索断了。
6. 第4层。通往黑暗山谷之路
……无尽空旷的走廊。敞开的门通向空办公室。空洞的回声恶意地回应着脚步声。通向地下室的楼梯。小矮人尖叫着向四面八方跑去。孩子们?侏儒?一个人身穿潜行者连体服,不理尖叫的侏儒,走近墙壁,用碎砖在墙上写:“史特烈洛克”……
梅塞尔已经在隐蔽处观察了一个奇怪的潜行者大约二十分钟,他是偶然撞见的。遵循已经形成的习惯(感谢雪貂的教训),梅塞尔试图从后方绕开潜在的伏击点。就这样,他碰到了这个躲藏的潜行者,他无疑在等什么人。梅塞尔有种感觉,他等的是自己。
有趣,谁出卖了他?这里是否有“纪律团”的味道?也许团伙头子看守犬不嫌麻烦地给某人“透露”了消息,并派他的奴仆“乌鸦眼”来跟踪。但不太可能!梅塞尔已经不是最初几天的笨瓜了,他早就能发现乌鸦眼是否在尾巴上。
但事实仍是事实:潜行者在等人。而且显然是带着杀意。
“我不仅有僵尸跟着我的足迹,还有这些人凑热闹!”
梅塞尔把敌人瞄在准星上,小声喊道:
“不是等我吧,朋友?”
潜行者是个老手,他迅速用左肘推离地面,像一根快速“香肠”一样滚向一边。他扔掉了步枪,但设法拔出左轮手枪胡乱放了一枪。梅塞尔没等第二枪,潜行者的行为让人不愿冒险。
梅塞尔只开了一枪,好斗的潜行者就安静了,左臂不自然地压在身下,倒在他自己扬起的灰尘云中。灰尘落在他还很年轻的脸上,滞留在皱纹里,迅速老化着特异区的又一个祭品。最重要的是,灰尘落在眼球上,遮蔽了光泽,无可辩驳地证明了它们的主人已死。
梅塞尔走过去,搜查了尸体。没有具体的东西,但袋子里没有神器,使人想到死者可能不是为此才来特异区的,很可能属于杀手团。所以,有人对他梅塞尔已经下了“订单”。有趣,他究竟碍了什么厉害的人物?这时梅塞尔突然灵光一闪,他看了看死者的鞋底。果然是内侧严重磨损,活着时严重内八字!梅塞尔拿出便携电脑,用识别器扫描了周围地区。这可是职业人士会犯的严重错误!屏幕上仍然有三个点——可达半径内有三名潜行者:他梅塞尔、已死的霍普利特(这可太不消停了!死后也不得安宁)和螺钉。而且所有三个潜行者,如果相信识别器,都在同一个点。
又花了十五分钟,梅塞尔找到了藏匿点。里面自然有霍普利特和螺钉的便携电脑,因此梅塞尔击毙的潜行者极有可能就叫螺钉。当然也有一种可能,那个现在已经死了的内八字,也把那位未知的螺钉给干掉了,就像干掉可怜的霍普利特一样
除了电脑,藏匿点里还有文件。没有个性的(完全无法确定它们以前属于谁,霍普利特、螺钉还是其他人)冷漠的文件,但其内容让人不寒而栗。
……冰冷而洁净。甚至精致,因此更加荒谬,是太平间。巨大的石桌,带有排血槽。桌上躺着一个人,盖着布单。布单下露出光着的腿和右手。手臂上纹着“S.T.A.L.K.E.R.”(潜行者)。周围摆着同样的桌子,上面放着尸体。两个穿白大褂的人走进来,脸上戴着纱布口罩。其中一人掀开布单看了看说:“史特烈洛克打完了仗……”……
“他可能已经死了,但我还活着,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想消灭我越来越困难!”梅塞尔像狗洗完澡一样抖了抖身子,甩掉困扰的幻象,咬紧牙关开始读。
有几摞文件夹。一摞标题相当平和,虽然神秘:“在长期集中引力作用下隐性性状层次变化的个别观察”。但试图理解枯燥无味的统计观察数据背后是什么时,可以得出自己的结论。这是纯粹的优生学。培育特殊品种,或者更准确地说,对邻近特异区领土的人口进行控制和选择。也许死去的霍普利特没有胡说,关于特异区之子的传说只是普通的可怕现实?
第二摞文件直接指出,第6号实验室进行了一系列与个别家畜基因改造有关的实验。并要求增加能源供应!文件日期为1986年4月15日。
第三份是某个“普里皮亚季市党委”,1975年5月的指令,关于拨出土地用于建设RD-100特殊用途设施。没有细节,但它与其他文件放在一起,意味着它也有某种意义。“市委”和“普里皮亚季”没有引起任何联想,但缩写RD隐约让人不安(译注:其实更有可能是想不起来了,进入禁区的潜行者普遍会忘记在外面的生活)。有趣,这些文件显然是霍普利特从某处搞到的,而螺钉(或别的谁)也许正是为此杀了他。或者……
突然,梅塞尔紧张起来。他警觉到,之前一直假装冷漠地盘旋在螺钉尸体上方、耐心等待梅塞尔让出场地的乌鸦,突然发出愤怒的喧闹。鸟儿显然发现了竞争对手的接近。梅塞尔藏好文件,吸取螺钉的教训,选了一个更有利的位置(这样就不可能从后方接近),躲藏起来。
等待没有持续太久,不久,视野中出现了……乌鸦眼。
“梅塞尔!别开枪!我确切知道你在这里——我侦测到了你的电脑!”
哈!他怎么没想到,活到老学到老——可老手也会遇上对面带相反螺纹的螺钉(译注:这是什么双关吗?)。由此看来,霍普利特被杀也可能不是因为文件,而是因为他们侦测到了梅塞尔向那个可怜的奇幻爱好者移动。把他干掉是为了不让他说出不该说的话——那么,这“不该说的话”一定要找到!!!这“不该说的话”很可能一点儿也不多余!
“是看守犬派你来的?”
“看门狗不在了。他被杀了。”
“你想要什么?”
“带我一起走。”
“凭什么?”
“他们说你甚至在死亡卡车之后还活了下来……”
“但这不意味着我身边的人也活了下来,”梅塞尔走出藏身处,走近乌鸦眼。“霍普利特也试图和我走得更近。”
“你杀了他?”
“不。另有好心人。”
“你走后,我们的营地被杀手团袭击了。我们击退了他们,但损失惨重……”
因此,他确实被下了“订单”。也许答案隐藏在杀手团的内部?谁给他们付钱?除掉所有与梅塞尔接触的人对谁有利(有趣,蛤蟆还活着吗?不过那家伙大概能活下来。而且甚至可能为自己找到好处)。看门狗不走运——再大的黄瓜也有适合它的三升罐子。看来梅塞尔对某人构成了威胁,只是对谁、是什么威胁?因为从他收集到的信息碎片中,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拼凑出来。
“那么,怎么说,带上我吗?”乌鸦眼试图用他那确实有点象鸟的眼睛捕捉梅塞尔的目光。
“不!”梅塞尔生硬地拒绝,明白这个简短的词几乎肯定给小伙子签下了死刑判决。但终究,他没有义务当利他主义者。“回到你自己人那边去。现在你们谁是头?”
“野猪,”乌鸦眼颓丧地低声说。
“那肯定完蛋了,”梅塞尔想,但试图鼓励地笑笑,甚至拍了拍乌鸦眼的肩膀。但心里感觉很糟糕。
又是梦。快速沿着长走廊前进,前面是奔跑者的背影,向前,现在下楼,进地下室。侏儒(孩子们?)尖叫着向四面八方跑去……那人走近墙壁,用碎砖在上面写:史特烈洛克……
黑暗山谷的确切地址梅塞尔并不知道,就像他不知道杀手团的巢穴在哪里一样,因此朝哪个方向走都无所谓。准确地说,地址是有的,但很模糊——大约在纪律团总部以西的某个地方。据说那里有一些被废弃的军用仓库。想必那里也是个不得了的地方!记忆中不知为何浮现出对军队一种奇怪的态度。他的记忆至今仍未完全恢复。如果不算杀人与求生的技能的话。难道他在“前世”真的跟军队有什么关系?不知为何,军队在他模糊的印象中总是与……谎言联系在一起。军人面无表情的脸,以可敬的固执否认着显而易见的事实……“不,不是我们的导弹意外击落了民航客机,我们的导弹飞的是完全不同的方向,而且所有导弹都在原处”……奇怪,这从哪儿来的?这和他的梦境对不上;也许这是特异区所在之处的历史中某些零碎的片段?毕竟,总不会整个世界都是特异区吧?——或者,整个世界都是?!
如果说以前天空中几乎总盘旋着乌鸦,那么梅塞尔越往西走,天空就越是空旷。相反,路上老鼠越来越多地出现(而有老鼠的地方,就有肉块),这一切都表明附近有居住点,而且不是无人居住的那种。
这个居住点就是被遗弃的军用仓库。准确地说,几乎是遗弃的。某处冒出一缕细细的烟,有时传来叮当声或不大的谈话声。周围散落着箱子和空柴油桶。梅塞尔爬上其中一个,试图向仓库内部看去。
入口处坐着一个哨兵。他不是军人。但梅塞尔几乎百分之百肯定,面前是令人畏惧的杀手团的代表。
不知为何,看着这个懒洋洋地闷闷抽烟的放松身影,梅塞尔对自己选择的路的正确性的信心迅速融化。也许,应该再往北一点,绕过这个地方。不过,也许这个仓库和第6实验室是同一个地方。而且他不就在一个半小时前还那么坚决要找出是谁在对他身边的一切下订单吗?
忠于自己经过实践检验的战术,梅塞尔开始沿着墙慢慢移动,盘算着如何出现在哨兵背后,但突然,一个陌生的声音让他警惕起来——含糊不清的小声说声!梅塞尔躲进一堆箱子后面,开始等待。从他来的方向,出现了一个潜行者。一个奇怪的潜行者。他摇摇晃晃地走着,连体服袖子卷起,右手上清晰可见纹身——“S.T.A.L.K.E.R.”(潜行者)。
他走着,也不躲藏,要么在哼唱,要么在小声说。
梅塞尔只清晰地听到一句话:“史特烈洛克……我们需要杀死史特烈洛克,杀死梅塞尔……杀死所有人……”
7. 第4层(续)。杀手团
“可他是僵尸!”梅塞尔若有所思地看着疯狂的潜行者,而后者正惊讶地望着挡住他去路的墙。“显然是……来自死亡卡车的那一批。难道我被发现时,也像他一样?难道我现在不也像他一样——失去记忆,仿佛被编程去完成一个未知的目标?我走到哪里?为什么?”
僵尸这时灵巧地一跳,抓住墙的上缘,把自己翻到了另一边。
梅塞尔沿着墙滑到裂缝处,向院子里看去。
杀手潜行者仍然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坐在那里,但烟已经没了。他平静地看着僵尸,他的眼睛和那个疯狂潜行者的眼睛一样空洞。
而僵尸犹豫不决地停下来,在原地跺了跺脚,含糊地脱口而出:
“你是史特烈洛克?” (译注:史特烈洛克 = 枪手)
“算是吧,”杀手平静地回答,继续冷漠地看着从一只脚晃到另一只脚的僵尸。
“那我应该杀了你。”
“试试看。”
僵尸出人意料地跳了起来,但不是扑向杀手,而是扑向一边。杀手赶紧从肩上摘下步枪开枪,但僵尸像奇怪的、滑稽的“风滚草”,对于这样的大块头来说完全无法预测,迅速滚出了射击区。
看来杀手并不为事态的发展所困扰,他冷漠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这一切显然让他觉得有趣。他仰面倒下,消失在附近他坐着的门口。但僵尸也没耽搁,跳到最近的窗户,钻进大楼。
有一阵子很安静。然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射击声,又是安静,又一枪,一声狂野的临终尖叫。从楼上某个窗户——梅塞尔甚至没能确定是哪一扇——一个潜行者掉了下来。不是那个僵尸。另一个跑进院子,也不是僵尸,但也不是哨兵。他绕过大楼,消失在拐角处。大楼里传来简短的命令,又是射击,又一声短促的临终尖叫。梅塞尔咧嘴一笑——基本上这整个骚乱对他有利。他把步枪枪管伸进裂缝,开始等待。一扇窗户里出现了一张没有表情的苍白面孔,梅塞尔扣动了扳机。
他成功“干掉”了三个人,决定换位置——每开一枪,他被发现的概率就增加。
“这样下去,我还会喜欢上它呢!”
弯着腰,跑到石围墙(顶上只剩少数几处残存的铁丝网)拐弯处,梅塞尔小心地向墙角另一边看去。前方十步远,墙上有一个大破口……
但突然,他的眼前一黑,脚下的土地变得摇晃,楼里传来僵尸的惨嚎……
“真不是时候……”梅塞尔刚来得及想。
然后大风暴开始了……
他以前经历过两次,甚至三次,如果包括他醒来时的那次大风暴(但以前他经历过多少次?),但这次似乎特别强烈。梅塞尔甚至有几秒钟失去了知觉,但仍然没有倒下。
天变得很黑,刮起了混乱的强风,扬起尘土龙卷风,在缝隙中嚎叫得比僵尸还厉害。梅塞尔摇摇晃晃地跑到围墙的裂缝处,钻了进去,穿过一小段开阔地,闭上眼睛,跳进地下室的窗户——幸好楼里几乎所有玻璃在撤离时就被打破了。
地下室里凉爽、潮湿,比外面平静。梅塞尔背靠着凉爽的墙壁,等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睛(这种技巧缩短了视力适应昏暗的时间)。他立刻后悔了。
“还不如在外面就被打死!”
五米开外,地下室深处,站着一只切尔诺贝利狗(译注:即伪犬)。
但显然,他的死期还没到。梅塞尔精疲力竭地顺着墙滑坐到地上。为什么切尔诺贝利狗没有注意到他?关于它有很多可怕的传说:它会催眠受害者,受害者会心甘情愿地……任其宰割。不过,如果有那么多传说,就意味着有人讲述,所以“魔鬼没那么可怕”……
总之,暂且认为自己这个傻瓜目前还走运!
梅塞尔用颤抖的手从背包里拿出肉干,开始吃。大风暴后他总是食欲旺盛,但今天掺杂着毁灭的苦涩。冰冷的汗顺着他的脸淌下,但梅塞尔甚至没有注意到。
他成功地没被发现地溜上了环绕巨大空旷机库的廊台。显然,这里曾是众多战车的栖身地。现在机库几乎空了。中央燃着一堆篝火。篝火旁坐着大约六个人。更远处,从墙上伸出的混凝土横梁上,一个潜行者僵尸被倒吊着腿。坐在篝火旁的人中有一个格外突出,他的服装与其余所有人截然不同,像机器人。外骨骼的笨重结构不仅不妨碍他的动作,反而使他能以某种良好润滑的机械特有的奇异优雅移动。这显然是个军方潜行者。梅塞尔还从未见过活的军方潜行者。
“我们将支付一笔钱,让你在该地区占据领先地位,”军人响亮而清晰地说,对着其中一个“杀手”。那人摇了摇头,阴沉地问:
“难道他那么得罪你们,以至于你们准备……”
“目前还没有,但可能。”
“你们自己干不是更简单吗……”
“不简单。”
“那么,你们会继续追捕?”
“为了这种钱,我们谁都能杀!”杀手头领平静地宣布。“但保证呢?”
“第一,你们不是唯一的小组;第二,我们本可以告诉其他人,你们在哪里挖了洞。更何况,”军人哼了一声,怀疑地补充,“在今天这场马戏之后……你们整个团伙半个小时内都没能搞定一个疯僵尸……” (译注:杀手团和僵尸杀手搏斗的戏份在 OLR 中没有体现)
“重要的是最终结果,”头领朝吊着的僵尸甩了甩头。
“是啊,”军人若有所思地拖长了声音,“重要的是最终结果。”
梅塞尔用皮肤感觉到,这句话背后隐藏着比单纯陈述事实更重大的东西。军人的不确定太明显了,而所有人都看得出这个人不习惯怀疑。
仿佛为了证实这一点,军人站起来,走向倒吊着的僵尸,蹲下……僵尸开始挣扎、呜咽,而军人用外骨骼加强的手抓住他的脖子,轻轻一捏手指,僵尸便软了下来,血混合着唾液从嘴里流出。
“该撤了,趁还没像那个不幸的家伙一样被掐死!”
8. 第5层。第6号实验室
好了,终于。看来这就是要找的第6号实验室。他难道站在解开自己秘密的门槛上了吗?最重要的是,不要陷入牛犊般的狂喜——一切分散注意力的东西都要抛开。毕竟,必须把自己的处境、这里的生活当作一场游戏。普通的游戏,比如电脑游戏,主角跑过所有走廊和角落,通过某些关卡,可以达到目标,进入最后一关,然后……嗯,总之,像游戏里一样,只有一个小的例外,他不能“保存”游戏,死了之后从“保存的”关卡重来。或者还是可以的?毕竟关于他有传说,说他是重生者,也许是三度……狗屁!没有人能重生两次。看杀手们干掉的那个僵尸。他不是没站起来、没复活吗……不过,也许下次大风暴后他会复活?
滚!愚蠢的想法!!!我明明知道,陷入哲学妄想会有什么后果。也许我上辈子是个哲学家,甚至是佛祖本人。意识到自己是个成年男人,拥有大量各种无用的知识,却完全感觉不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真是奇怪。
梅塞尔苦笑。看来,为了不因紧张而发疯,他选择了一种独特的放松方式——构建绝对疯狂的假设,同时自嘲。自嘲是伟大的!许多人类行为、活动类型——甚至“国民经济”的各个部门——如果没有一定程度的自嘲,是无法接受的。以免不知不觉地因认识到人类存在的普遍荒谬而发疯。
踏入梦寐以求的实验室的墙壁,梅塞尔感到一种法国人称之为“既视感”的强烈感觉。他肯定以前来过这里。不过,在参观了农业研究所之后,这种感觉可能是错误的,因为是由从事类似活动的国家机关的千篇一律所唤起的。
在最近拐角处的走廊里,站着一个丑陋的流口水的怪物。
……一如既往……
梅塞尔突然感到,他已经不止一次走过这条走廊、这个拐角……
……或者他不止一次梦到过?
梦确实不对劲。个别的梦像破唱片一样重复,试图唤起一些被遗忘的记忆?……
……拐角后面总是有怪物等着他。
同一个?还是只是相似?
双手反射性地举起步枪。
一枪!第二枪!第三枪……
子弹尖叫着咬进流口水的龇牙咧嘴的脸,从里面扯出大块的血肉。怪物咆哮起来,但仍然来得及吐出发磷光的唾液。灼热的疼痛波涌遍梅塞尔全身。
怪物瘫倒在他脚下。
努力不放松,梅塞尔斜眼看了看自己的肩膀。连体服在酸的作用下碳化了。肉也一样。他梅塞尔的肉!
“妈的!”梅塞尔懒洋洋地骂了一句,用健康的手在走廊墙上摸索。步枪碍事得很,但梅塞尔一刻也不敢丢下它。他确切地知道……
……记得?梦到过?……
……这里某处应该有一个藏着药品的藏匿点,再往前走廊里,第二个,有那个能射出类似等离子体的东西。
墙在手指下松动,无声地滑入地板。
梅塞尔差点来不及举起步枪。开枪!!!
“见鬼,以前这里没有这个坏蛋!”梅塞尔背靠在凉爽湿滑的墙上,漠然地看着另一个被击败的怪物。与寒冷接触的疼痛稍微减轻了,好像惊讶于这身体不是它无限制的领地,不是这片颤抖原生质领土的全权女主人。
梅塞尔集中残余的力气,几乎从怪物的尸体上爬过去,颤抖的手摸到了宝贵的盒子……
全身的疼痛像森林大火一样腾起……然后……消失了。
梅塞尔终于喘了口气。
每次他都不由得对这些神秘药物的效果感到惊讶。
身体在眼前再生,伤口愈合,烧伤变白并逐渐消失。但最奇妙的是,精神与身体同时再生。梅塞尔又变得精神焕发……甚至有点无菌……
天哪!!!他确实在发炎的意识所提示的地方找到了药品藏匿点。而且它们的效果正如他所想。
难道他真的以前来过这里?!
但奇迹暂时结束了。这座大楼的上层与研究所的走廊惊人地相似:同样的恐慌逃亡痕迹、空荡的办公室、匆忙丢弃的物品。但除此之外,感觉有人定期来这儿,试图完成破坏。被扔掉的箱子被撬开,有些看起来像是用牙齿撬开的。
梅塞尔仔细查看各种小东西,试图注意到不寻常的东西。他的努力得到了回报。在从天花板上脱落了足够多灰泥的地板上,清晰可见痕迹——人的脚印,更确切地说,是孩子的脚印。
或者还是侏儒的?
……现在下楼,进地下室……
……侏儒(孩子们?)尖叫着向四面八方跑去……
好吧,地下室就地下室!
地下迷宫让他习惯性地弯下腰,以一种奇怪的摇摇晃晃的小跑跑起来,注意到最微小的动静,以便及时用先发制人的火力迎接它。
除了从脚下尖叫着跑开的老鼠,下面没有其他生物。至少目前还没看到“怪物”。在其中一个侧室,梅塞尔看到一个奇怪的构造。它最像一堆骷髅头,来自他曾在某处见过的画《战争的神化》,那里有一个由人类头骨组成的巨大金字塔。但这些“头骨”很小,形状有点奇怪。只有走近金字塔,梅塞尔才惊讶地发现,有人把几百个……电脑鼠标堆成了一堆。拨开这堆东西,梅塞尔在里面发现了一个便携电脑(显然是从死去的潜行者那里捡来的)。电脑不工作,有人把一块打磨过的、尖锐得像锥子的骨头小心地敲进了屏幕。显然,有人试图……杀死电脑。
然后梅塞尔又发现了几座奇特的“金字塔”。一座是由成百个圆珠笔堆成的。另一座是由卫生纸卷堆成的。每座金字塔里面都“埋葬”着一个便携电脑。
所以,某处肯定也应该有一座由文件袋组成的金字塔。(译注:你梅哥这个发散思维…)
在整个旅程中,特别是靠近金字塔时,梅塞尔一直感到有人在注视他。但所有“发现”观察者的尝试都没结果。
“你为什么毁坏我们的偶像?”
那个声音是吱吱作响的,仿佛是人工合成的。
“你们是谁?”梅塞尔小心地问。
“我们……是人,”回答很急促,但缺乏自信。
“我能看到你们吗?”
“为什么?”
“但你们能看到我。我想在平等条件下交谈。”
“我们不想要……平等条件。”
“你们为什么埋便携电脑?”
“里面有潜行者的灵魂。”
“所以你们专门‘杀死’潜行者的灵魂?”
“我们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我需要文件,纸质的文件夹……”
“为什么?”
“为了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他说的对,”梅塞尔想。“真是的,我想找到什么真相?”
“史特烈洛克是谁?”梅塞尔轻声问。
“你……不知道?”
这次声音里明显带着嘲讽。
“如果我们把所有文件都给你,你会走吗?”
“很可能。”
“这不是回答。”
“好吧,我肯定会走。”
“你肯定会骗我们。我们总被骗。我们厌倦了被骗。我们……我们什么也不会给你。”
一声轻轻的沙沙声,梅塞尔明白他的对话者开溜了。
再次疯跑过地下迷宫。有几次梅塞尔几乎追上了看不见的监视者,但每次最后一刻他们总能溜走。他又发现了三座金字塔,但没有去挖开它们。最后,在迷宫最深处,梅塞尔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一座由文件夹和文件组成的金字塔。不去查看内容(借助地下室幽灵般的光线),只是检查文件夹里有没有纸,然后梅塞尔开始匆忙地把它们塞进背包。
然后,从所有黑暗的角落,泥土、石头、压缩的老鼠屎块朝梅塞尔飞来……起初他以为又遇到了一窝吵闹鬼,但仔细一看,努力护着头的同时,梅塞尔看到了丑陋的小矮人,在他周围收紧仇恨的包围圈。只有在噩梦里才能把他们和儿童混淆。他们更像是成年人的恶意漫画。因愤怒而扭曲的小脸,燃烧着仇恨的巨大眼睛……而且越来越多。再过一会……
梅塞尔受不了了;他吐了口唾沫,放弃了剩下的文件,狼狈逃跑了。
回程他快了至少四倍,后背感受着仇恨与愤怒的压力。他没减速,冲出大楼,然后因昏暗的日光(在地下之后显得像耀眼的镁光闪)而愣住,停了下来。
当眼睛适应日光时,梅塞尔有几秒钟失去了对周围环境的控制,他再次为此后悔不已。
当眼睛终于习惯后,正前方,一箭之遥,他看到一个僵尸。这个僵尸和那个在“杀手”巢穴里被军方潜行者干掉的倒霉蛋长得一模一样。而且他显然打算执行他前任没来得及完成的事,也就是,要干掉他——梅塞尔。
“游戏结束!”这句荒谬的话在他发炎而疲惫的大脑中冒出,他对着吃惊的僵尸大声而痛苦地笑了起来。
奇怪的是,在这个决定性的时刻,梅塞尔的感知发生了奇妙的变化,时间仿佛停止了,尽管思绪流动缓慢,但许多零碎的图像在内眼之前闪过,而僵尸在此期间甚至来不及眨眼,他的双手还没开始做出会给梅塞尔带来死亡的动作……
……他只是一些未知过程的影子,那些过程驱赶他穿越空间和时间……
……他不停地走啊走,仿佛周围的空间借用了时间的一个特征——不可逆的向前运动,而在这个奇特的系统中,人自己只是作为一个参考点,自我和时间以及获得了超现实移动自由的世界从他身旁滑过……
咔嚓!计数器动了。
梅塞尔已准备好迎接死亡。但显然,死亡还没准备好拥抱他。
僵尸的前额突然睁开了第三只眼。很小,红色,恶毒。一滴血从这只“眼”中挤出来,像一滴恶毒的眼泪。然后梅塞尔才听到枪声。
梅塞尔漠然地看着倒下的僵尸,预期到事态的进一步发展,回头看了看。
“还不如让僵尸杀了我!”他疲惫地想。
五名杀手团的成员完全封锁了任何逃跑的企图。
“瞧!”其中一个杀手高兴地说,“少校一直吓唬我们说对付不了他。结果我们像对付个流鼻涕的小狗崽一样……”
现在梅塞尔终于有了机会稍微思考一下,尝试把所有的线头连起来。他在军用仓库的区域内,被锁在同一个混凝土柱子上,就是那个军人干掉的僵尸所锁的柱子。很可能,同样的命运在等着他。谢天谢地,至少不是倒吊着。武器当然被没收了,所有他费力弄来但还没来得及看的文件也拿走了。但文件本身是另一个问题。实际上,为什么他更感兴趣特异区里发生了什么,而不是自己是谁?以及特异区外面可能是什么!毕竟,既然有封锁线,有直升机从某处飞来,那么那里……也有什么东西。他生活和行动,就像一个自动机。难怪他早就有一个想法:他并不比那些不幸的僵尸好多少。虽然另一方面,我们在某种程度上都是僵尸,我们对世界有某种既定的概念,对在其中发生的过程有既定概念。没有人想不偏不倚地从侧面看一切。看来,他梅塞尔,恰好可以成为那块试金石,用来测试这个结构的强度。没有任何关于自己过去的数据,没有与这个世界根深蒂固的联系,没有固定的评价标准包袱。
但按理说,他应该问自己的第一个问题,不是他是谁,而是为什么他对特异区范围之外的一切都不感兴趣。好像特异区之外的世界根本不存在!他对关于特异区之外领土的思考怎么会有这种冷漠,几乎是厌恶?
是的,回忆起他在死亡卡车中醒来之前做什么、怎么生活就好了。但在此之前也有过什么吧?这个“外部”世界某处应该存在过吧?可能他在那里出生、成长,可能学习,与不同的人相遇,然后才以某种方式进入了特异区。或者,周围除了特异区和潜行者,什么也没有?其实,整个世界就是特异区。而他应该……什么?对谁?!
……社会在培养他成为其成员。社会也还没有准备好接纳他。他不需要常识,他不需要理性,他需要的是……社会适应……
咔嚓!
这从哪来的?也许来自他的“深层”过去?
不!他不欠任何人任何东西。更确切地说,他目前所有该做的,就是试图摆脱又一个绝境。
梅塞尔看着自己被手铐锁住的双手。不仅由于他不得不拥抱的混凝土柱子的妨碍,他无法好好看清楚它们,而且卫兵还一直盯着他。
“哈!还有人以为我是重生者,有某种超能力,”梅塞尔跪了下来,发烧的前额贴在粗糙的混凝土上,“而我所能做的,只是系统性地陷入一个又一个困境,而且有着令人羡慕、近乎幻想的持久性。再加上我射击还算可以。但砸碎混凝土柱子、挣断钢手铐显然不是我的特长。可惜。”
但自嘲在这里也帮不上忙。
“怎么样,小子,没提前死掉吧?”那个潜行者(从他获得其他成员对待的方式看,是头领)用靴尖捅了捅梅塞尔的肋骨。“再忍忍,等我们把你交给少校……虽然我真不知道他要你做什么。喂,S-207,给他验验血,也许他真的不一般。”
一个胡子拉碴的大汉,只有确切知道自己在做噩梦,才会把他当成医生,他冷冷一笑,从包里拿出一个注射器。
“K-652和R-788,请扶好我们的客人,207给他做服务。”
两个武装分子架住梅塞尔的腋下,猛地把他提起来。207仍然笑着,几乎走到跟前。
“啊,活多久算多久!”梅塞尔吊在武装分子的手臂上,蜷起腿,然后猛地踢了207的肚子一脚。
“喂,652,小心别意外把他打死!!!”
这是梅塞尔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一记毁灭性的打击砸在他的后脑勺上,头在软绵绵的脖子上晃了一下,梅塞尔脸撞在混凝土柱子上……
9. 第4层。“杀手”团。重复(被迫)访问
鲜血!墙上的鲜血!!!这是什么?幻觉还是具体现实的恐怖延续?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和……空虚……
头出奇地清醒。不知为何很冷。奇怪的淡蓝色表面,有细小的、略微模糊的纹理……像一张布满湖泊、河流和小溪网的区域地图。或者,是非常薄、几乎透明的皮肤,有着奇特的循环系统图案……很可能是女人的……或者……
他努力集中注意力,意识到自己赤身裸体,俯卧着,鼻子贴在白色大理石板上,一张巨大的桌子上,其无边无际的冷漠大理石表面只有排血槽破坏。
奇怪的是,感觉这一切每隔一段时间就消失在雾气中,仿佛他的视力间歇性失灵。头痛得厉害……
他在太平间!!!但他是活的!
“我活着,混蛋们!!!”
“你确定吗?”
“你们可以自己看。”
“我对基因工程一窍不通。”
“那你们只好相信我的话。”
“那么,他是那些……”
“嗯……我不确定,我的知识不足以描述我所看到的。我只知道,他经过了一个非常有经验的外科医生的手……而且不止。看来关于重生者的传说有一定道理。”
“这能给我们带来什么?”
梅塞尔努力不动,听着对话,试图弄明白是否与他有关。
“恐怕我们无法充分利用,虽然……至少,他的血可以制成很好的解毒剂,而脊髓……”
“好吧,我们会搞清楚的!你确定他不会醒来?”
“那个剂量之后?!虽然……不,应该不会。我想他会睡到明天早上。”
“好,走吧,得准备迎接少校到来。”
梅塞尔无声地从桌上滑下来。他确实赤身裸体,但没有手铐。他所在的房间,以前显然是类似急救站或太平间的地方。武装分子离开时关了灯。结果发现已是深夜,一切沉浸在昏暗之中,但梅塞尔还是看到了自己胡乱堆在角落的衣服。他疯狂地穿上连体服,注意到(以前没空)他的全身布满了几乎看不见的伤痕——不知道是哪个天才外科医生的手笔。感觉他像是从尸体碎片拼接而成的。
他们说他会睡到明天!奇怪,他一点也不困。他们小声说什么关于他身体的特殊性?当他们说他是“那些”时,他们指的是谁?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梅塞尔把揉成一团的斗篷扔到解剖台上,让人看起来好像那里躺着一个人——这会让敌人分神一瞬间——然后躲进角落,以便出现在进入者的身后。
第一位来访者是852号,梅塞尔双手交握成“锁”,砸在他剃光的后脑勺上。852号没料到会遭到袭击,飞过几乎整个房间,头撞在解剖台的角上。
又是血。梅塞尔叹了口气,但没有怜悯,也没有仇恨。他觉得自己和这些人同类。只是目前环境对他们这样,对他那样。但任何时候一切都可能反转。
搜了852号的身,梅塞尔终于感觉自己完全“穿好了”。他又有武器了,还有便携电脑。梅塞尔拉了一下手枪的枪栓,向外看了一眼。
急救室位于同一个机库里(梅塞尔曾被锁在混凝土梁上),但在二楼,呈环形围绕中央大厅,形成一种廊台。在他上次自愿来的时候,他曾潜入这里。暮色使梅塞尔得以不被发现地潜入廊台,他很清楚建筑的外观。他不想下到半地下室,对切尔诺贝利狗的记忆还很鲜活。所以,从这里出路有两条——下楼到一楼,通过建筑内部;或者……外面,沿着建筑外墙。里面可能有无数的意外等着他,而外面——梅塞尔朝最近的窗户外面看了一眼——到了外面只有靠自己和身手的敏捷。
他花在下楼上的时间比他预计的多,但最终,擦破了手脚,没人发现他成功落地。他必须抓紧,不知道杀手们什么时候发现失踪。但在外面,他们处于平等条件,尽管团伙成员在人数上占优,梅塞尔可以几乎保持平静。毕竟,他们不停小声说他是重生者不是白费的。天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在必要时,他能高价卖出自己的生命。
一个影子滑向机库。梅塞尔还以为是又一个僵尸。但出现了另一个影子,接着又一个。他们都无声地消失在机库里。
一声枪响!接着又是一声。然后寂静爆炸、破裂,叫喊声、枪声、绝望的咒骂。
这分明是纪律团的成员!在一扇窗户里,在爆炸的火光中,闪过一个壮硕的身影——野猪。难道他们是来救他梅塞尔的?
但此时,另一种声音加入了喧闹——稳定的轰鸣声。
直升机。
梅塞尔从没见过这么多军人同时出现。行动是专业策划的。只有一个人成功从楼里溜出来,他冲向梅塞尔的方向,在最后一秒看到了他,想拐向一边,但梅塞尔跳了起来,把逃跑者按倒在地,捂住他的嘴:
“别出声,乌鸦眼,别慌,是我,梅塞尔。”
军方潜行者显然消灭了机库内的所有人,聚集在外面。他们都穿着相同的、由外骨骼加强的服装。无法从中辨认出少校,但他也很可能在那里。士兵们从机库里拖出两个潜行者。一个是看守犬的继任者野猪,另一个是杀手团的头领。前头领,因为该团伙已不复存在。机库内渐渐燃起大火。
“他在哪?”一名士兵吼道,梅塞尔通过声音认出了少校。
前头领咧嘴笑着,嘴唇破裂: “看来你们真的很怕他。看你们忙成什么样了……”
少校抡起拳头打在他脸上。由外骨骼加强的打击伤掉了前头领的下巴,他的讲话变得不那么清晰: “你们来晚了,他……曾在我们手里……后来溜了!”
“他在哪?!!!”少校咆哮着,抓住前头领的衣领。
“我不知道……你知道么?也许他……在你身后。”
尽管前头领明显在嘲讽,少校还是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最后一刻才忍住没有回头。
“你在笑,混蛋,”少校也笑了笑,用外骨骼加强的手指伸向不幸者的喉咙。
“这个怎么办?”一个士兵用枪管戳着野猪的肋骨问。
“随你便,”少校淡漠地说,驼着背走向直升机。
“这里不会再有有趣的事了,”梅塞尔对乌鸦眼耳语道,“我们撤,趁机库里的火还没烧大,我们不会被一览无余……”
但梅塞尔错了,有趣的事还是发生了。士兵们匆忙离开战场,只有一个耽搁了,落在后面,然后从燃烧的建筑里窜出……一个僵尸,他一个利落的动作割开了士兵的喉咙,又钻回燃烧的楼里,而一大群老鼠从燃烧的机库里涌出来。
“你们为什么来这里?”梅塞尔盯着蜷缩的乌鸦眼,在黑暗中这很难,他几乎只能分辨出他驼背的轮廓和睁得大大的眼睛的闪光。有趣,这小子多大了?大概17岁。
“我看到你在实验室出口被抓了,”乌鸦眼抽噎了一下,“就跟踪他们把你拖向机库……野猪反对,但所有兄弟都投票‘赞成’。我们就来了,想救你……你知道,很多人对你寄予某些希望……”
“这个关于三度复活者的愚蠢传说的实质是什么?”
“三度复活者将改变我们的世界!”
“可按照你们愚蠢的谣言,我似乎只是二度复活者,甚至是一度,如果不算自然出生的话(“有趣,在这种事态发展下,这个问题上的怀疑并不那么荒谬!”)。那么,为了取悦你们,我还得再死上一两次?”
“我不知道,但人们……”
“特异区外面是什么?”梅塞尔突然转换话题,到目前为止他对这个问题不感兴趣,他对自己不感兴趣感到可疑。
“‘特异区外面’是什么意思?”
“别装傻!我问得很清楚:特异区外面是什么?”
“我……我不知道……”
“这怎么可能?!”
“我出生时,特异区已经存在了……是真的,‘老人们’说过,曾有过村镇领地不在特异区的时候……但我记不得了。有传说说某处有某种外部世界或巨大的城市……”
(……城市在燃烧。意识到在这片石林里有什么东西能如此长久、执着而痛苦地燃烧,简直让人惊呆。日日夜夜!连续第二周……还有那已经变得无法忍受的烧焦人肉的恶臭……燃烧的人肉的恶臭……)
“……有时直升机和新的潜行者从那里飞来……但几年前那里出了什么事,现在他们……几乎完全忘了我们……也许外来的潜行者对这个外部世界知道得更具体。”
“但看守犬说你们的目标是保护外部世界……”
“我原以为……那是漂亮话。再说他本人恰好是外来的。而我们才不在乎什么外部世界。我们以为只是说说……”
“好吧,”梅塞尔和解地说,“我们得安顿过夜了。还没被吃掉真是奇怪。试试树上吧,虽然可怜的霍普利特也没被树救下……对了,史特烈洛克和记者这些名字对你有什么意义吗?”
“史特烈洛克……他也是从外面来的,有人说他在外部世界是个重要人物,但没人确切知道。甚至有谣言说,原罪团的狂热分子认为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取决于他……也许他也是重生者?”
“曾是?”
“很可能。好久没人见过他了,自从他向北走之后。”
“所以,重生不是免疫力。”
“什么?!”
“没什么,我自言自语。那记者呢?”
(……记者好人……记者不会欺负我们……)
“霍普利特知道一些他的事,我们来自同一个定居点……霍普利特一直想当作家,他说曾经,当还有书的时候,有一种叫‘奇幻’的类型。那里总有英雄在行动,即使他们是孤独的,最终也总能战胜邪恶……霍普利特说了些关于记者的事,记者在找什么,而霍普利特吹嘘说他找到了……但有没有给记者,我不知道。”
“好吧,我们上‘巢’吧,早晨再行动显得比晚上行动聪明些……”
10. 第5层。通往“潜行者”酒吧之路
“停下!”乌鸦眼嘶哑地喊道。
“看到了,”梅塞尔平静地回答。“别动!这是‘炙烤’。如果你不动,它会从旁边过去。只希望别来阵狂野的风。”
“我见过几次它对人的作用……可能微波炉里的鸡腿就是这种感觉。对了,梅塞尔,你知道在没有一只鸡的特异区,哪来的鸡腿?而且最奇怪的是,没有鸡胸,只有鸡腿和翅膀……”
“闭嘴,它好像因为我们的谈话警觉了!”
三十米外,一种几乎不可见的雾霭,像炎热沥青上的热空气,看上去如此无害。但现象的虚幻是骗人的,如果试图在这雾霭中移动,任何液体都会迅速沸腾并同样迅速蒸发。梅塞尔没亲眼见过“炙烤”的作用,但他遇到过几次干透的木乃伊,一碰就碎。
“我觉得它在找我们,”当“炙烤”移动到很远、几乎消失(好像从未存在过)时,乌鸦眼用几乎失声的声音小声说。
“胡说,”梅塞尔不太确定地反驳,“这种现象……不能思考。”
“可僵尸是现象吗?”
“你什么意思?”
“他们自己似乎不思考,但为什么有些僵尸偏偏追杀你?”
“说明背后‘有人’在指使他们。行了,别闲聊了,在特异区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唉,可惜我从侏儒那里搞到的所有文件都在机库里烧了。看来,还得再去他们领地搜一次。”
“好吧,并非全部。”
“‘并非全部’是什么意思?”梅塞尔猛地转身面向乌鸦眼,盯着他咧嘴的笑脸。
“当骚乱开始时,我偶然进了一个房间,他们那儿什么都不锁,大概确信没人敢进去……那里像个档案室,我拿了尽量多的文件夹,塞进背包。不知道原因,但它们在特异区很有价值。看守犬不允许我们卖信息……也许他自己私下卖……”乌鸦眼显然很高兴,自己终于能让梅塞尔惊讶。“再说了,这些纸有什么用?卖了可以得不少钱,还能买食物……”
“好了,别嘚啵了,”梅塞尔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到你们的基地再看你‘偶然’拿了什么。现在得吃点东西,我都忘了嘴里除了被打掉的牙齿还有什么。除了文件夹,你在那个档案室里没拿别的?”
“没有,但我基地里还藏有食物。”
“那我们就加快脚步。你是个顾家的小伙子。没你我可怎么办……”
路上他们两次碰到引力聚集点。幸运的是,有时可以从远处发现它们,乌鸦极其讨厌引力聚集点,会急剧改变飞行轨迹,绕过“看不见的柱子”。加上潜行者的直觉和丰富的经验。
“你最好给我讲讲霍普利特,”梅塞尔边走边说,努力仔细控制周围最微小的动静。
“他有什么好说的,”乌鸦眼叽叽喳喳地说,“一句话:奇怪!当其他小伙子已经在特异区乱窜、偷神器的时候,他,你猜怎么着!不知从哪儿搞到书来读,读各种怪物……好像现实中还嫌少似的!”
“那你读过什么?”
“没明白?!”
“我是问,你和其余人那时读什么?”
“为什么?”
“是啊,真的,为什么?!像你们这样‘不读书’的多吗?”
“我的同龄人——几乎每个都是。怎么,”乌鸦眼突然怒起来,“我们又不是在城市长大的!我们需要书干什么!但我们也没有像你们那样用知识把周围搞得一团糟,没有把事情弄到那种地步……可现在却要一起收拾烂摊子……”乌鸦眼结巴了,内疚地说:“对不起,我不是说你……”
“没事,”梅塞尔和解地点点头。小伙子原则上是对的。他对所发生的事确实没有责任。那谁有责任?也许他梅塞尔也曾为当前的局势贡献了自己的一份力,只是不记得了?!但毕竟,存在某个城市,文明,集权……这个想法令人不安;毫无疑问,这与他“被遗忘”的过去有关。
纪律团的前营地是个可怜的景象。显然,在该团伙撤离去援助梅塞尔之后,要么是成群的变异野猪在吵闹鬼的驱赶下,要么是几次推土机“开过”,横扫了营地。
梅塞尔走进指挥掩体。掩体也被洗劫过。墙上挂着一张烧焦的地图,幸存的部分上有弹孔,彩色小旗被踩进泥里。保险柜是空的,有人仔细地翻过了。老鼠在房间里乱窜。是啊,没有人手是办不到的,特异区的变种只是完成了破坏。纪律团不仅不复存在,还有人成功清除了它所有的痕迹,使它“连过去都不留下”。也许梅塞尔的记忆也经过了类似的程序?为什么?谁?
“我去检查我的食物藏匿点,”乌鸦眼失落地低语。不管他怎么虚张声势,与团伙的过去联系着他在其短暂生命中相当长、似乎还不错的一段时光。
“好,”梅塞尔点点头,“我顺便看看你从‘杀手’档案室拿的那些文件。”
……咔嚓!
而那个世界里没有血和泥。但那个世界也不是甜腻的乌托邦、无菌的私生子。只是那里的困难和危险是自然的,不是人类自己制造的,因此不是人为的,因而也是愚蠢地无望的。所以克服它们也带来快乐。
咔嚓!……
梅塞尔愣住了,涌向他的幻象是如此陌生和惊人!它能从哪来,是什么产生的,梅塞尔在哪里、什么时候,别说看到类似的东西,哪怕是一瞬间想到过?!难道这也是他的过去?
而那个不情愿地、小心地从文件夹中“窥视”出来的过去,有着完全不同的面孔。
《在电站工作人员定居点安装心理情绪校正系统的法案》。
《提高生产力、工作能力和耐力,增强注意力……降低情绪紧张度……》等等……
在副作用中,注意到性活动减少和一般沟通能力下降……
《关于长期生活在辐射背景不符合规定标准的地区的人群的观察报告……》
《在长期暴露于辐射背景(并非总符合规定标准)下超感官敏感性波动的统计研究……》
基因突变……隐性特征……生殖水平指标……在存在地磁影响不稳定因素下对人群的选择性言语影响……选择性超感官沟通强化装置……地质因素……随着时间间隔增加,超弱因素影响的质变……
梅塞尔感到眼前开始因数字、公式和……科学诡辩而发花,这些诡辩羞怯地将大规模人类实验的参与者称为“人群”。不幸的是,从所有这些科学垃圾中,完全无法得出特异区究竟是什么,以及他梅塞尔是如何、为何出现在其中的。
一阵沙沙声引起他的注意。梅塞尔一只手小心地拿着文件,另一只手拔出手枪。不是乌鸦眼,掩体门口站着一个奇怪的生物,几乎无形,梅塞尔甚至无法确定“原始”材料突变成了什么。生物突然膨胀,改变了颜色,然后……唱起歌来。当这奇怪的迷人声音响起时,所有在掩体里乱窜的老鼠都静止了,然后慢慢地向唱歌的畸形生物移动。每当一只老鼠靠近,生物就伸出苍白萎缩的小爪子,抓住老鼠,然后咬掉它的头,像鸡一样吞下去,把无头的尸体扔到一边。
掩体深处传来哐当声——大概是乌鸦眼在黑暗中踢到了一个空罐头盒。畸形生物立刻“瘪”了下去,从视野中消失。老鼠有段时间还朝着既定方向行军,然后停下来,那些走运的,开始疯狂地转动它们还保留下来的头。
“它们让我想起了某人,”梅塞尔苦笑。
从掩体深处冒出得意的乌鸦眼,不理死老鼠,喊道:
“我的藏匿点还在!有肉罐头,还有面包干……”
梅塞尔在手里转着罐头——没有标识。
“好吧,我们吃点东西,然后收拾收拾。这里没什么可等的了!”
乌鸦眼把剩余的食物收进背包:
“我出去透气了,快点跟上!”
梅塞尔在掩体里耽搁了一会儿,整理和打包文件夹,然后走到外面,立刻感到不对劲。空气中有种异样!乌鸦眼站在稍远处,驼着背,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背包扔在脚下(里面有食物!他不会就这样随便扔了!)。梅塞尔从背后看着他,只有剃光的后脑勺,但凭直觉感到——不对!
拔出手枪,他小声招呼小伙子:
“嘿,你怎么了?”
乌鸦眼开始慢慢转身……
(……慢慢转身,再过一瞬间,就能看到他的脸,但老鼠……)
男孩的眼睛空洞,像沙漠中心的一口废弃的井……
梅塞尔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面前站着个僵尸。几分钟前,小伙子还在笑,用闲谈逗他开心……
梅塞尔感觉到身后有动静,向旁边一跳,但绊倒了,开始摔倒……一道灰色的影子向他扑来,但梅塞尔来得及开了一枪,两枪,三枪!!!影子尖叫了一声……消失了。
那是脑波怪。梅塞尔听说过它,但在此之前从未见过,而它的作用后果——不止一次见过。所有受害者都变成植物人,愚蠢而几乎无感。脑波怪从他们那里“吸走”信息,在这个过程中信息联系被破坏,人失去了大多数知识和技能,而脑波怪可以像操纵木偶一样控制他。
梅塞尔站起来,走向几分钟前还是人的那个东西。他完全不知所措,死亡是另一回事,某种不可避免的东西,而这是……
一滴浑浊的泪珠从僵尸的脸颊滚下,嘴唇颤动,梅塞尔与其说是听到,不如说是猜到:
“杀了我……求求你。”
他本想反驳,但话卡在喉咙里。
“求求你,”僵尸重复了一遍,转过身去,露出没有保护的、剃短的后脑勺。
梅塞尔举起手枪,闭上眼睛……
……记者好人……记者不会欺负我们……
……开枪了!
“这样对他……更好,”梅塞尔想,自己却不相信。
11. 第6层。“潜行者”酒吧。
“我就说过,特异区虽大,但我们还会再见面的!我是独狼,还记得我吗?”
梅塞尔用疲惫的目光扫了一眼热情微笑的潜行者,轻声说:
“记得。”
“是啊,从我们第一次见面以来,很多都变了,因为我现在从你嘴里听到的第一个词是‘记得!’。以前你嘴里只有问题……你认识老鼠吗?他是这儿的主人,几乎是上帝(上帝,原谅我!)。”
“我见识过他的手下,守着入口。(‘问题我还留着,只是现在我学会了闭嘴。’)”
“你应该理解他,在这种环境下……”
“我谁也不欠!而且我……非常想睡觉。”
“哦!现在我听出确实是你了。让我带你看看当地的公寓,一开始没向导在这儿你会迷路的。”
梅塞尔耸耸肩——原则上,他不反对帮助。这个巨大的、被改造成潜行者基地的、几乎在特异区中心的建筑,曾经是某个车间甚至整个工厂的一部分。没向导确实容易迷路。不过,梅塞尔累得既不想看见任何人,也不想听见任何人。从被摧毁的“纪律团”基地到这里花了三天。路上他还遇上了大风暴——最近大风暴太频繁了,打破了特异区既定的生活节奏。还得绕个大圈,试图甩掉一群瞎狗,它们在一个被遗弃的农庄里跟上了他。他还得补充被“杀手”夺走的神器储备,并试图整理堆积的文件,其中一部分他刚才被迫卖给了老鼠的手下,以换取进入这个既像疗养院又像寄宿公寓、有个愚蠢名字“潜行者酒吧”的地方的权利。它更像敌对领地中央的一个小公国。据说,连当兵的也不敢冒险在这里进行突袭。
“我们到了,”独狼说。“这是类似本地旅馆的地方。”
显然,这里曾经是类似科技人员工作区的地方,但现在这些房间被改成了睡眠隔间。
独狼拽了几下门,都锁着,但有一扇门开了。
“安顿下来吧,”独狼微笑着,“我想你应该睡上七、八个小时。门只能从里面锁,一旦门打开,隔间就被认为无人占用。从外面无法锁上,所以每个人都随身带着自己的东西。而且天知道,得随时准备紧急撤离。你睡够了,我就带你去真正的酒吧,那里可以喝酒、吃东西、聊天。”
梅塞尔锁上门,把背包扔到角落,脱下斗篷,仔细环顾四周——“上帝保佑小心的人”,然后惬意地躺在窄床上。自从蛤蟆巢穴之后,这是他第一次打算在还算像人的条件下睡觉。
“应该把手枪挪到枕头底下,”他懒洋洋地想。
梅塞尔入睡前最后看到的是角落里一个电视摄像机的瞳孔,暗淡地闪着光。
“有意思,它在工作还是只是……从以前留下的?如果在工作,老鼠想用这个干什么?顺便说一句,我以前没注意,但我觉得我已经在农业研究所见过它们。还有侏儒的地下室里。只是侏儒那里的所有电视摄像机都是‘死’的。”
“这就是我们的酒吧,”独狼用一个宽阔的手势指了指房间。
梅塞尔感到一阵模糊的记忆刺痛……
(……一个巨大的肮脏掩体,被垂直的柱子分成相互连通的区块壁龛……考虑到它的总长度,那里大约有30个人……)
……好像他以前见过类似的东西,一些模糊的,但无疑与这个地方(或完全一样的地方)有关的联想。
房间又长又窄,更像教室,只是长凳不是摆在桌子的一侧,而是围着桌子。除了他们,房间里还有大约四个人,远处的尽头因某种类似应急照明的奇怪光线而隐没在半明半暗之中,无法确定,天花板下悬挂着烟草烟雾的云团。
他们挑了一张偏僻的桌子。
(……每个隔间都有自己的生活:某处在用粗话骂人,某处在打架,某处在哭……)
“那边坐着水牛,”独狼继续轻声对梅塞尔说,“据说他几乎比所有人都更深入北方。他甚至看到了电站的轮廓……特异区的心脏。再远一点是苦相,他有点‘那个’,但他设法在RD装置的辐射下幸存了下来。通常后果类似于脑波怪的作用,之后剩下的东西根本不能算人。而苦相还行……活着,只是有点怪……”
“……市委的指令,1975年5月,关于拨出土地用于建设RD-100特殊用途设施……”
“RD-100,附近有好几个吧?”梅塞尔问。
“哦!”独狼说,并专注地看着梅塞尔。“还有人抱怨记忆力。”
“相对空旷的头脑更容易吸收新信息。即使部分词语只像神秘的缩写,部分甚至被感知为毫无意义的符号。顺便说一句,也许你能告诉我,特异区外面有什么?”
“你不知道?”独狼小心地问。
“不然我干嘛问?”
“嗯……某处有城市……”
(……从这里到城市远吗?……)
(……到城市很远,而夜已临近……)
“……我不记得它叫什么。当兵的从那里来,或者说,以前来过……”
“你们都有惊人的选择性健忘症!”
“你什么意思?”独狼真诚地惊讶。
突然,梅塞尔意识到独狼不是在装,其他人也一样——不是铁丝网和检查站把他们困在特异区,而是完全不同的东西。他们确实不记得或不想记得,在特异区周围肯定还有另一个世界——更好或更糟,是另一个世界。所有人都好像困在了这个小世界里,不想知道任何其他世界。而这个外部世界肯定存在,外部世界之外还有别的……
(……这一现实的具体性。其构成的所有元素是否都从属于它……)
(……日常现实的荒谬已达到临界状态……)
“没什么,”梅塞尔和解地小声说,“只是想起了一件蠢事。”
这个世界,尽管混乱、荒谬,对当地人来说却像毒品一样,有着所有随之而来的后果。这里不可能生活,但他们却在这里生活!但也许,他们如此努力地从记忆中驱逐的那个世界更加可怕?或者他们如此习惯于这里,以至于对其他世界毫不在乎……
“你最好告诉我,你认识史特烈洛克吗?”梅塞尔问。
“认识。而且你让我莫名地想起他。”
“那记者呢?”
独狼没来得及回答,他的脸变得僵硬,他咬牙切齿地说:
“这片福地的老板亲自向我们走来了——尊贵的老鼠大人和他……臭哄哄的老鼠崽子们。”
老鼠瘦削、挺拔、甚至优雅(译者注:原来不是那个大肥子形象吗?),比已故的乌鸦眼大不了多少,但目光不同,透着冷漠和空洞。不是僵尸的空洞——沙漠中一口干涸的井,而是无底沼泽的空洞(四周是沼泽!只有沼泽!没有,没有任何别的东西!!!)。绝对清楚,死亡对这个人来说是如此平庸的事,以至于他已经预先认为周围所有人都是死人。可能也包括他自己。
“这就是你们吹嘘的重生者?”老鼠漠不关心地问,没有特别对谁。
和他一起过来的三个走狗,比他们的主人高一头、宽一倍,齐声说“是!”他们都剃着光头,额头窄小,但看起来干净、饱满,显然他们不必匍匐在沼泽里,也不必遭受酸性沉降,更不用吃打下来的乌鸦。
老鼠把他的鱼眼睛的目光钉在梅塞尔的鼻梁上,梅塞尔几乎肉体地感觉到,这个类似脑波怪的东西正不紧不慢地在他的大脑里翻找。
“我找你有个事要谈。”
“我空腹不喜欢谈生意,”尽管内心不适,梅塞尔几乎平静地回答。
老鼠的眼中闪过一丝兴趣的光芒,他显然不习惯别人顶撞他。
“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一个走狗插嘴道。
老鼠警告性地举起手:
“好吧,我等你……比如说一小时后,你满意吗?”
他笑了笑,更像是龇牙,然后不等回答,转身走回去。走狗们小跑着跟上去。
“你那样对他太不明智了,”独狼若有所思地摇摇头。“他是老鼠-5号,但与他的前任不同,他在这个位子上已经坐了半年多。而想坐他位子的人,你明白,足够多。不仅如此,他还组织了不间断的食物和弹药供应……”
“好吧,咱们最好检查一下这些供应有多不间断,以及那里有什么食物,”梅塞尔打断他(“……为了工作,而且是这种工作,现在得咬牙坚持。为了所有剩下的东西,得咬牙坚持。除了……过去……这从哪来?我以前也这么想过?!”)。“对了,供应从哪来?”
“有什么区别?”独狼惊讶地说。
“是啊,”梅塞尔叹了口气,他已经几乎习惯了不仅他一个人记忆有问题。看来所有特异区的居民,记忆都被仔细地锄过,所有妨碍在既定环境中运作的“杂草”都被小心地清除了。所有特异区的居民都像电脑游戏里的角色,有着严格规定范围的自由意志、思想和欲望。有着有限的一组精心挑选的“脚本”,预先准备好的结构,决定角色对给定情况的反应。而如果,上帝保佑,出现非标准情况呢?
“供应品里有什么喝的吗?”他问,决定把所有其他问题暂时留到更好的时候。
“当然有!”独狼明显松了口气喊道。
“……你和史特烈洛克不可能没有任何关系。很多人都知道他,甚至老鼠也怕他,”独狼因喝酒而脸红,但没有失去警惕。“而你呢,奇怪,我问过的人,没人记得。但这不可能——死亡卡车来自特异区最深处——意味着你去过那里,而要不被发现地走到那里……这里有点不对劲!你不可能一开始……就是从北方来的。”
“也许去过,也许没去过,”梅塞尔无精打采地同意,他不知为何想起了自己身上的伤疤,他显然以前就认识特异区,但现在他更感兴趣的是这里的秩序结构,而不是自己传记的细节。也许特异区也给他留下了印记,扭曲了他的意识和兴趣,或者也许丰富的食物和并不像预期那么难喝的饮料起了作用。“也许我们都是某个实验的受害者……也许我们被故意洗了脑,有人程度深,有人程度浅……”
苦相蹒跚走过,固执地看着自己脚下,只瞟了梅塞尔一眼就立刻转开,但当他们的目光接触时,梅塞尔感到:好像有某种电击在他们之间闪过。
(……城市不是死的,它只是……孤独的,就像僵尸……)
(……有时觉得,城市只有在有……僵尸的时候才存在……)
“史特烈洛克搅起了很多麻烦;据说他向北走了……”独狼喝了一口杯子里的酒,然后完全不合逻辑地问:“说实话,这里的菜不错吧?老鼠雇了两个小伙子,不是那些‘窄额头’,而是……”
“告诉我,狼,你喜欢住在特异区吗?”
“什么?”
“我问得不够清楚吗?”
“嗯,你看,”独狼看起来不知所措,但并非惊讶,“当然,我们在这里的生活,一方面,有点……奇特,另一方面……单调,但有两个细微差别。”
“哪两个?”
“首先,不知道其他地方发生了什么……”
“奇怪的是,你们对此完全不感兴趣,”梅塞尔想。
“其次,”狼顿了一下,突然环顾四周,把声音压低到几乎耳语,补充道,“还有这么个东西……黑石。”
12. 第6层。(续)。老鼠。
梅塞尔在两个卫兵的陪同下,沿着真正的老鼠通道下到下层,那里显然是那个生来杀手眼睛的主人的巢穴。和窄额头说话既没愿望也没意义,他们的额头既没有被智力、甚至没有被处于萌芽状态的理性所标记,只有本能。此外,梅塞尔试图消化独狼告诉他的信息。
“也许这正是我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梅塞尔笑了笑。这一切看起来太奇幻了。
“你咧嘴笑什么?”其中一个打手小声说道。
“及时喝酒、合适地吃菜,这不就是幸福吗?”
“什么?”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地方?”梅塞尔叹了口气。
突然,一个打手哼了一声,向另一个眨了眨眼:
“这家伙急着要和他那独一无二的头分手。看来连他自己也感觉不到它有什么用。他除了这独一无二,一无所有。”
老鼠正等着,懒散地坐在椅子里,他的巢穴陈设简朴但雅致。一个巨大的多屏显示器几乎占满了一面墙。
“那么,电视摄像机运转正常,”梅塞尔咧嘴笑了。
“让我们单独待着,”老鼠说。
卫兵们困惑地对视一眼。
“我需要重复吗?”老鼠稍微提高了声音。
卫兵显然不情愿地离开了房间。老鼠站起来,锁上门,回到椅子上,冷漠地小声说:
“他们以为我不知道当兵的把他们安插在我身边。”
“他怎么对我这么坦诚?通常这发生在一个人信任对方的时候,这在这种情况下是荒谬的。或者他确切知道对话者的日子已经屈指可数,但这里,我想,他有点失算了……”
“你可能想:他怎么这么坦诚了,”老鼠咧嘴笑了。
“见鬼,他难道会读心?!”
“我也读不了心……几乎,”老鼠把他水汪汪的眼睛的目光钉在梅塞尔的鼻梁上,突然问:
“你知道黑石的传说吗?”
“不。”
“别撒谎!”
“好吧,可以说几乎什么都不知道。而且……我不信。”
“也没人要你信。我自己……也不信。几乎。”
“那你需要什么?”
“好样的!”老鼠又龇了龇牙,“聪明。我确实需要。需要你。”
“但我不需要你。”
“别粗鲁。”
“好吧。就当我正在仔细听……暂时。”
“这样好多了。坐吧,”老鼠宽容地点点头。“那么,关于黑石……”
……黑石。而在它周围,则是那些曾经来过这里的人……
这听起来太不真实了。梅塞尔没有相信独狼的话,现在他也不相信老鼠的话。原来,周围所有人都知道,在特异区的范围之内,存在着一整批曾经是秘密实验室的设施。它们是什么时候建的,又是为了什么目的,自然没有人在意。其中一部分在运作期间从事突变研究(译注:这里的意思也可能是进行突变本身),好在当时这里的环境很合适。曾经,特异区的能源心脏——核电站——发生了一场事故,放射性物质的泄漏污染了相当大的一片区域。后来建起了石棺,大部分放射性物质被埋在了厚达数米的混凝土之下。而在周围半径三十公里的范围内,这片领土变成了特异区。但在特异区的领土上,还有其他实验室,它们显然早在灾难发生之前很久就已经存在。更有甚者,有人在某处找到过一些零散的文件,根据这些文件可以推测,那场事故本身就是某些神秘实验的后果。至于这些文件到底在哪里、被谁看到过,谁也说不准。但相关的传言却很顽固。传言是没办法堵住的,就像可怜的霍普利特一样,你没法把传言从流通中抽走,哪怕动用一次成功的军事行动,或者依靠像“纪律团”这样专门收集并销毁纸质信息的组织——最近这段时间,他们这么做已经纯粹是出于惯性了。
其中一个谣言就是黑石的传说。
在废弃核电站的一个大厅里,据说存在一个能实现愿望的装置。它能将最隐秘的渴望物质化。这个童话甚至被赋予了某种近乎科学的基础。说是一个无法理解的装置,最初与某种密宗-超感官的东西有关,在石棺中发生的未知过程的影响下,获得了全新的属性,与时间转化为空间有关……也可能相反。
梅塞尔摇了摇头。不,他不信这些童话。装置本身可能存在,甚至也在以某种方式运作,但愿望与它有什么关系?全是胡说!
此外,这不可能与他本人有任何关系,因此是不重要的。或者可能?梅塞尔看着老鼠的眼睛,轻声问: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让我去替你许愿?”
“我可以和你玩捉迷藏,但我没欲望。我是说——玩捉迷藏,而我对黑石的愿望多得是。我听说的关于你的事,迫使我和盘托出。通往黑石的路上有三个装置,某种RD。潜行者说它们会让大脑‘沸腾’。”
“所以你认为我的大脑更耐火?”
“别讽刺。如果你真的是重生者,那你就曾经处于RD所形成的屏障的另一边。”
“即使我去过那里,我也什么都不记得。但难道我是唯一去过那里的人?你看呆在那边的苦相……”
“也许还有其他人。据说史特烈洛克去过,只是好久没人见过他了。”
“是你派他去电站的,”梅塞尔突然说。
老鼠咧嘴一笑: “我只是提示了如何尝试做到这一点。”
“结果呢?”
“首先,我要是你,我会去某个科学家的营地。至少,在湖泊区域。他们……”
突然传来蜂鸣声。老鼠拨了一下桌上选择器的开关。
“有访客找您。”
“谁?”
“三号。”
老鼠颤抖了一下,关掉选择器,低沉地说: “你最好离开。不,不是走这扇门,我带你走后门。为了你好,最好不要见这个人。”
“他太明显地关心我的利益了,”梅塞尔想。太反常,他一点也不信老鼠!
当梅塞尔身后的暗门关上后,老鼠重新坐到桌边,拨动选择器开关: “让他进来。”
门猛地打开,一个穿着斗篷、戴着兜帽的人走进房间: “你好,老鼠。决定背着我干你的勾当?”
“您好,少校。我完全是按照您的指示行事的。”
13. 第7层。前往科学家营地之路。
在地下通道出口处,独狼正等着梅塞尔。
“你在跟踪我,”梅塞尔并不惊讶,他预料到了。
“嗯,不止老鼠有广泛的能力。”
“你为谁工作?”
“不为谁。难怪人家叫我独狼。我只是想警告你:别信老鼠。”
“那我该信谁,你?”
“自己决定吧,”独狼笑了。“老鼠会出卖你、转卖你,但先会利用你。”
“那你呢?”
“我想帮你。”
“为了什么?”
独狼专注地看着梅塞尔,轻声说: “不知为何,我觉得你能改变我们的世界。”
梅塞尔颤抖了一下,他突然感到,很久以前,在另一段他记得比在特异区的生活还少的生活里……
(……他目前拥有一切,而他没有的东西,只要他动动手指就会有人送来……然而,他时不时会陷入无缘无故的忧郁发作。那时,周围的一切开始显得愚蠢而毫无意义……)
……他有过类似的情况,但看来,当时他没能充分利用。在视野的边缘……难道命运对他如此眷顾,准备再次给他一个机会?它怎么会如此慷慨?
“要改变什么,首先得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梅塞尔阴沉地小声说。“再说,直到不久前,你似乎还满意一切。尽管有各种细微差别。”
当然,他有点言不由衷。与他在此逗留的最初几天(现在看来至少是“第二次”,对他这个“重生者”而言)不同,现在他的意识中存在着某种近乎完整的画面。更确切地说,它以前也存在,但他终于开始理解它了。但他的理解是否符合实际情况,还是个问题!这么多实验室、运作的装置、集中在这么小领土上的团伙和派系,更不用说怪物的多样性……这一切都让人模糊地联想到……一个试验场。也许特异区就是一个试验场,只是有点刻意,像一场巨大的电脑游戏。而且越是深入,梅塞尔越想知道是谁在按动键盘。
“许多潜行者试图从RD装置旁边溜过,”独狼轻声说。“有些人,据说,溜过去了。但从那以后没人见过他们。你是第一个,除了僵尸,能够几乎没明显损伤地从死亡卡车里出来的人。对了,关于僵尸——附近出现了几个,他们在找你。”
“让他们找吧,他们已经被剥夺得够多了,别再剥夺他们这最后的乐趣,”梅塞尔望着远方小声说。天气在变坏,从核电站方向开始刮起令人疲惫的北风。空气中感觉到大风暴时刻的临近。
“当你向电站移动时,许多人会试图跟上你,尤其是老鼠。黑石有点像石油和钻石:哪里有它,哪里就有贪婪、背叛和死亡。人们甚至不害怕这种说法:说它只实现最隐秘的、最珍视的梦想。但生活在这种条件下的我们,难道不能被怀疑,比如说,有隐秘的自我毁灭的愿望吗?”
“去它的哲学。在大风暴开始之前,我必须走了!”
(……毫不耽搁,走到下一个最近的掩体,以便合理利用这短暂的、由这片土地盛行的风所定期提供的喘息时间。有两次,风已经在开阔地带赶上了他。说实话,乐趣低于平均水平……从那以后,有一根肋骨就没长好。现在总不能重新打断吧!)
(……他走得很快,努力不看前方,也不提前猜测:前面会不会有可靠的掩体……有一次,他在一根管子里坐了整整五天,意识到如果第六天他没有足够的勇气离开,这根管子就会成为他的坟墓。但他离开了……就是在那时,风第一次袭击了他,也是那时他折断了肋骨……但在下一个平静期,他还是站起来,向前走……)
(……一直走到他倒下……而在下一个时期,他又站起来,再次向前走。当他再次倒下时,他爬着,直到失去知觉……)
“拿上我的步枪,”独狼把武器递给梅塞尔,“它已经救过你一次命。希望不是最后一次!”
独狼目送梅塞尔向北远去,然后拿出他的便携电脑,联系上了。
梅塞尔决定首先补充各种被称为神器的有用小东西的储备。现在他确切知道,最初这都是日常中最常见的东西,获得了意想不到的属性或完全陌生的外观。特异区中的大多数人视其为当然,懂得从中获益,而完全不在乎导致这一惊人转变的力量。当然,可以把在“杀手”巢穴里找到的所有文件卖给老鼠,然后在基地储备所需的一切,但不知为何梅塞尔下不了手。他还有乌鸦眼的食物储备,有独狼的步枪和左轮手枪。在特异区“正常”生活还需要什么?只需一点神器和运气。
向北的路穿过某个工业厂区。进入这里的人会感到自己是这神秘生活的陌生人,仿佛周围是某种巨大的消化系统。最令人惊讶的是,现在大部分机械和自动机仍在运转。该厂区不仅没有断电,甚至似乎特别活跃。虽然,这种感觉可能因没有人在而显得突出。但不能说厂区里没有生物。可能梅塞尔从未在任何地方见过如此多的各种畸形生物。当地的生物显然更适应在这些金属-石头丛林中生存,在开阔地带根本无法存活。它们灵巧地在螺旋金属楼梯上穿梭,沿着金属缆绳滑行。看来,它们中的一部分就以自动机生产的产品为食。总的来说,它们生活中的主要事情就是吃和交配。
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印象,好像整个这个厂区最初的存在,只是为了测试他梅塞尔的各种反应,好像这是一条障碍带,他必须通过(这种感觉被塞在最意想不到地方的电视摄像机的小眼睛所加强),以便……什么?揭示自己的本质?获得奖品?难道生活是为了让他生活在其中而组织的,难道这不是一个只能适应其中的独立过程?或者,仍有可能在其中改变什么?
又来了。他又开始滑入哲学的泥沼。而它们至今没给他带来任何好处。最好专注于通过路线,免得某个变种一口咬下去,一下子解决余生所有问题。而且大风暴来临的迹象越来越明显——你看,连畸形生物都变得活跃起来,就像地震前一样。得找个可靠的藏身之处,设好路障,躲进去。
在某座显然以前执行行政功能的建筑里,梅塞尔找到了一个还算可以接受的房间。有装甲门(也许以前是会计室),甚至还有残余的家具。他把柜子推到门边,用一条腿的写字桌顶住它,坐在地板上,把步枪搁在膝盖上,试图睡着……
……无尽的隧道,没有一丝光,黑暗中的呻吟和疯狂快乐的笑声……
……像动物一样,他在完全黑暗中纯粹本能地找到路,饥饿感让位于恐惧感,也是动物的,本能的……
……然后他倒下,爬了一段时间……
……他在奇怪而混乱的迷宫中游荡,墙壁柔韧温暖,摸上去粘滑,仿佛是活的……
……一声狂野的尖叫!……
当他醒来时,他很久搞不清楚这叫声他是在现实中听到的,还是……大风暴之后他总是病态地想吃东西。梅塞尔从背包里拿出罐头,开始漠然地嚼,努力什么也不想。
当他拆开路障走出房间时,在门外发现了其中一个老鼠的保镖的尸体。(那么,尖叫声不是幻觉,那其余的呢?)更确切地说,是它的残余。是啊,这可不是坐在掩体里炫耀你的肱二头肌。有趣,老鼠能访问这里的摄像头吗?他看到他养大的崽的死吗?他当时有什么感觉?他的“孪生兄弟”现在在哪?梅塞尔仔细检查了痕迹,更让他担心的是把“老鼠崽”弄成这样的东西。很可能是肉块。虽然它通常满足于普通老鼠。显然,大风暴使它变得特别活跃。命运的讽刺:“老鼠崽”,老鼠的走狗,死于老鼠吞噬者的牙齿。
但目前,大风暴对梅塞尔有利。大风暴后形成新的异常点。局部的引力变化、极端热灾变的移动区域,还有天知道什么!有异常点的地方,就会出现神器。梅塞尔首先感兴趣的是凝胶、黑色大头针,如果运气好的话,还有某人的武器或弹药,它们受到了异常点的影响。在这种情况下,武器会获得特别具有破坏性的特性。
最困难的是凝胶。它积聚在地下室,而地下室是各种邪恶生物最喜欢的栖息地。与栖息在地下室里的东西相比,吵闹鬼、瞎狗和野猪变种(开阔地带的居民)是可爱的小动物。而且凝胶本身也是个阴险的东西。有时觉得它也是活的,总想吃了你。
梅塞尔的计划不包括与其他潜行者见面,所以他不开便携电脑,并努力避免不必要的射击。有一次他从远处看到一队军人。梅塞尔没有离开掩体,观察了他们的行动。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的清理行动。当兵的出现得很突然,散开成散兵线,包围了某个区域,然后有一段时间消失在视野中,淹没在工厂设备之间,当他们再次出现在视野中时,变得清楚,他们抓住了两个潜行者。一个当场被“崩了”,另一个被拖着走。他们消失得也很突然:刚才还在,然后就不见了。只有潜行者的尸体无声地指责着,向梅塞尔证明这不是幻觉。他们中是否有那位熟悉的少校,梅塞尔从那么远无法确定,即使借助独狼步枪的光学瞄准镜。
“有趣,他们是怎么发现他们的,”梅塞尔想,“通过便携电脑通讯,还是那些摄像头是他们的财产?但那时为什么没发现我?或者他们对我有别的计划?他们在和我玩……”
然后一记可怕的重击落到了梅塞尔的头上。
14. 第8层。“原罪”派系。
“天哪,他们疯了!”——看到角落里的十字架,他不禁打了个寒颤。起初他觉得十字架上挂着的是潜行者服装,或者好歹是个模型,但当篝火的火焰更亮地照亮了十字架上的人形时,梅塞尔清楚地看到,那是一具木乃伊化的人类遗骸,正是潜行者,而不是僵尸(现在他可以通过几乎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微妙迹象轻易区分它们)。在墙上方的墙上,草草地写着一个词:“原罪”。而且笔迹似乎是血写的。
(……墙上的血!!!这是什么?幻觉还是具体现实的恐怖延续?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和……空虚……)
篝火旁坐着大约六个人,其中有一个病态苍白、全身裹在黑色斗篷里的人格外突出。他手里拿着一个人类头骨,颅顶被锯掉,正从里面啜饮着什么饮料。他的眼睛,映着篝火的光芒,是黑色的,呆滞的,可怕的,就像头领手里的头骨的眼窝。
“我这是倒了什么霉,”梅塞尔阴沉地想,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巨大的房间像一个被改造成民族志博物馆的机库。整齐堆成金字塔的头骨,巨大玻璃容器里的伪巨兽的头,墙上狗牙做的项链,旁边一串干枯的老鼠尸体。还有一个奇怪的、与周围环境不协调的物品——一个巨大的保险柜。这一切都在房间中央点燃的篝火的不稳定光线下。梅塞尔自己的脑袋像一个刚裂开的钟——还在嗡嗡作响,但已经走调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弄到这里来的——他醒来时已经在这里,被冷水从头浇到脚,然后放在篝火前。
头领晃了一下,把他可怕杯子里的剩余液体泼进火里。一股令人窒息的甜涩味麻醉着大脑。然后大家都唱了起来……更确切地说,嚎了起来,那嚎声中有那么多的忧郁……
梅塞尔感到膝盖发软,他像麻袋一样瘫倒在吐满唾沫的肮脏地板上。
其余的一切他都像在雾中感知。
他们似乎在篝火旁跳舞,不时往火里泼某种液体,其醉人的蒸汽使意志像软化的橡皮泥一样顺从。
总之,当当地民俗乐团的演出结束时,梅塞尔已经对一切做好了准备。最乐观的预测是他们会剥他的皮吃了他。但不知为何这没有发生。头领突然举起戴着可疑像人齿手镯的手臂,寂静降临。
“你是被选中者,”头领用低沉的声音说。“伟大克里的第二次化身。”
“我用我的皮感觉到了,”梅塞尔想,盘算着如何把自己的生命卖得贵一点,反正它还没让他烦到甘愿让这些人吃掉……
“你是重生者,”头领坚持说,梅塞尔开始怀疑他们不会吃他。至少目前不会。
很难说梅塞尔对原罪团的成员来说成了什么。是护身符,是偶像,还是玩具。他被锁在钉死的潜行者的木乃伊旁边(史特烈洛克不会是在这里找到了他最后的安息地吧?或者是记者?)。但给他吃好的,总的来说态度可以忍受。他们彼此称灰兄弟,但任何试图与他们中任何人交谈的尝试都会引发不恰当的反应。在这种时候,他们会看着梅塞尔,就像看着一尊铜像,突然决定说出它在过去几千年里所想的东西。梅塞尔时不时怀疑,他们是在养肥他,然后吃掉!或者通过眼窝吸出“重生者”的大脑——这些家伙什么都干得出来!从而以此与他非凡的本质结合。他惊恐地意识到,他以前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一天三次,一个沉默的赤裸身影端着一个碗出现在他的笼子前。她把碗通过地板上方网子的窄缝伸进去,同样沉默地拿走空餐具和满的便盆……)
(……到第四周结束时,他已经变得如此迟钝,以至于开始忘记个别的词语。反过来,如果他记得某个词,他常常已不记得它的意思……)
“好吧,老鼠,我会让你为此付出代价的!”梅塞尔几乎肯定,是老鼠的手下把原罪团的成员引向他的。尽管这也可能是某个其他人狡猾计划的一部分……或者仅仅是……实验的一个步骤。
他们拿走了他的一切,自由想都别想。只能认命。
认命?他们算什么东西,让他——见鬼,重生者!——只是在他们歌舞的疯狂伴奏下成为一个被钉十字架的候选人。
再一次,模糊的感觉,这一切他曾经历过。既然发生过,那他当时就找到了出路。
这意味着他也会找到。
救援来自外部。巢穴被一队潜行者袭击了。很可能是“晴空”团。梅塞尔听说过他们,他们痴迷于寻找治疗特异区溃疡的“药物”。许多潜行者感激他们。利用他们的知识,确实可以避免一些麻烦,也可以在麻烦不可避免时相对成功地疗伤。只是……不知道邪恶的起因,能治疗吗?
在这种情况下也是如此——过度的乐观和浅薄的了解让他们吃了亏。梅塞尔没看到战斗的经过,但从外面传来的声音可以很好地想象:原罪团显然占了上风,逐渐逼退了“疗法”的粉丝。
这里需要至少外科手术,甚至可能已是复苏!
对了,关于复苏和死人。梅塞尔仔细地看着被钉死的潜行者的遗骸,然后狂热地开始搜他的身。好在房间里只有他和木乃伊,最后没有人在唱歌、跳舞或打扰。
他得到了回报!在死者连体服的无数口袋之一,梅塞尔发现了一把极好的折叠刀,有很多刀片、锉刀、锥子、螺丝刀,以及大量各种各样精巧的工具。小事一桩——在胜利者回来之前打开手铐。
他又走运了。他一直走运。这令人警觉,但没有时间思考。手铐咔哒一声打开了。梅塞尔揉着手腕,急忙走向门,小心地向外看。他的逻辑推理在最坏的意义上得到了证实。原罪团成员冷漠而机械地杀死幸存的“疗法”医师。也许机库的主人半僵尸,在战术上输给了对手,但他们显然有野兽般的直觉,以及同样野兽般的生存和杀死任何侵犯这种生命的能力。
梅塞尔等一个半僵尸朝机库走去。需要迅速果断地行动。是时候用外科手术取代疗法了。坏死的组织必须切除,不等坏疽!
接下来梅塞尔像机器一样行动;也许这些技能他也掌握在过去,那个在噩梦中来访的过去。让敌人进来后,梅塞尔对他做了同样的事,就像对他自己做的那样——也就是说,用尽全力打他的后脑勺。然后把失去知觉的身体拖到十字架旁(毕竟这个符号里有点东西!),把他锁在原本给自己准备的位置上。为了不让替换物第一眼就被发现,他用破布盖住身体。然后,选择机库最远的角落,藏在箱子后面,开始等待。让胜利者都聚在一起,然后我们再看看今天谁过节。他把从那个代替他占据十字架下光荣位置的非自愿追随者那里拿来的武器在手里转了转。某种改装的火焰喷射器——像所有杀伤性武器一样,有着相同的运作原理:扣动扳机,死亡自会决定先去找谁。
梅塞尔(伟大克里的伪化身)的荣耀时刻到了。当派系成员聚集在十字架和被锁住的假重生者旁边,准备跳下一支疯狂舞蹈时,梅塞尔从藏身处走了出来……
他在机库里横冲直撞,播撒死亡,痉挛扣住的手指不停地扣动扳机。梅塞尔不停地射击,无法抑制,好像他用这些火焰唾液在呕吐……
而脑中一个烦人的背景音是那没完没了的叠句:
“跑!跑!跑!”
“可我不是在跑吗,”梅塞尔想,“我一直在跑。我存在的本质就体现在这奔跑中……”
“离开这里!!!离开!离开!!!趁还不晚!”
“天哪,看来我要疯了……”梅塞尔仿佛与脑中的异声作对,停了下来,停止了向四面扫射。
在随之而来的寂静中,可以清楚地听到覆盖整个大厅地面的闷烧的血肉碎片的噼啪声。
“这次你活下来了,”梅塞尔脑中一个陌生的声音平静地说。
梅塞尔环顾四周,看着自己双手的杰作,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恐惧。
伟大的克里太残酷、太无情地惩罚了他迷失的兄弟们……
15. 第9层。科学家营地。
梅塞尔久久地看着死去头领的眼睛。实际上里面没有虹膜——只有一个巨大的瞳孔。派系成员肯定是变种了;也许他们代表了特异区的新一代。梅塞尔搜了头领连体服的口袋,但没有找到保险柜的钥匙。在头领脖子敞开的领子的缝隙里,可以看到用铜丝串起来的老鼠头骨珠子。梅塞尔凭直觉把珠子从死者怀里拽出来。果然:吊坠的位置是一个同样呈十字架形状的钥匙。
梅塞尔打开保险柜,惊得倒吸一口气:里面什么都有!纸文件夹、一串干瘪的人类手指、一罐腌制的变异野猪的眼球、几个便携电脑、一枚柠檬手榴弹(译者注:即苏联于二战时期开始量产的 F1 防御型手榴。与之相对的可能是苹果手榴弹,即 RGD-5 进攻性手榴弹)、几罐罐头。
梅塞尔开始匆忙地把背包塞得更满,不分青红皂白地塞进弹药、文件夹、一些他打算以后查明用途的奇怪东西,以及文件的内容。在烧焦的尸体中,他感到不自在。一个箱子里装满了军用连体服。梅塞尔选了一件较新的,换上了。他不想去想这可能是从尸体上扒下来的。装备齐全的是带光学瞄准镜的步枪——独狼的礼物。他习惯性地拿了一个便携电脑,尽管对使用它持怀疑态度。它太像公海上的一只浮标,救生员和掠食者都可能被它吸引。
他不仅成功离开了机库,还向北走了很远,这时通过受惊的乌鸦,梅塞尔断定有一支队伍正朝机库移动——一个人不可能引起这样的恐慌。
那是潜行者,大约八个人,他们显然既不属于原罪团,也不属于晴空团。通过他们克制的举止和在光学瞄准镜中清晰可见的平静面孔,梅塞尔得出结论,他们是杀手团的成员。那么,倒在军人火力下的那部分不是唯一的。有趣,他们这么着急去哪?也许他们有自己的人,哪怕只是在“潜行者”酒吧的访客中?梅塞尔苦笑。在摧毁原罪团的巢穴并“听到”声音后,梅塞尔几乎肯定,有人在他背后监视。要么是特异区的影响,要么是深入其领土本身就加剧了隐藏的或打开了新的信息渠道。虽然,当然,存在这只是幻觉的可能性。
“但我‘听到’了声音!”梅塞尔颤抖了一下。如果他已经开始大声自言自语,那么最好暂时不要下最终结论,同时也不要试图理解和联系所有事实。
也许他受到了脑波怪的影响?不,他感觉自己很自由!只是……半空。但空虚在慢慢而不可避免地填充。
继续向北前进,梅塞尔几乎肯定他会撞上某个科学家的营地。而且不应该是琥珀湖附近那个老鼠建议他去的营地。也许一切都是预先安排好的:挡住去路的军人们的行动;原罪团的袭击;以及如此恰到好处地出现在现场的“杀手”小队?也许老鼠想彻底干掉他。但那时为什么不在他的基地就动手,没有干扰和复杂的绕弯子呢?是怕自己脱不了干系?你看,连晴空团都试图攻击“杀手”的巢穴。他周围正在进行着某种复杂的斗争。也许,遗忘的过去仍能帮助弄清这一切?为什么记忆拒绝回忆?这是外部影响的结果,还是当受创的心理试图从意识中排除与创伤有关的一切时的内部防御反应?
梅塞尔已经离机库足够远了。当然,杀手们发现巢穴被毁后,可能会追踪他的脚印,但他们更可能认为这是晴空团干的,而梅塞尔和他们一起走了。难道所有人都相信这些关于重生者的愚蠢传说?难道他们对他的希望如此之大,以至于不惜自相残杀?难道特异区能提供的领土和东西还不够吗?
“我还没找到那些该死的RD装置,”梅塞尔想,“而大脑已经在沸腾的边缘了!”
不,也许他该休息一下。只是睡一觉。不期望每一分钟都可能被献祭,不感到手铐的冰冷和自己的无助,而是放松下来,忘掉自己,意识着自己自由,一切都只取决于他自己。而且最好不做任何梦。
命运的讽刺是,为了睡觉,梅塞尔不得不爬到树上,把自己绑在树干上。这是对自由的嘲弄,但这样更可靠。尽管可怜的霍普利特的信仰(关于龙与英雄的世界)和他的巢都没有救他。然而,在这种姿势下被吃掉的概率降到了最低。至于梦……
……许多脚的脚步声……
……恐惧,不知为何他脑中浮现出电动绞肉机的形象,一个人体被卷进其无情的叶片……
……清晰地听到骨头被磨碎的声音,但没马上明白这声音来自一个男孩……
……不离开瘦弱的屁股坐在地板上,一个像侏儒般的家伙,不眨眼地看着他,发出咯吱声……
……他没马上明白这小鬼在笑……
……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男孩们。肮脏、衣衫褴褛、眼神疯狂而恶意、双手结着痂、武装着谁有什么:谁有喷漆罐、谁有电脑键盘、谁有桌椅腿、谁有完全无法理解的物品……
梅塞尔被绑在树上睡着了,睡梦中他颤抖着,额头冒汗,一滴孤独的泪珠顺着脸颊滚下。
当他四小时后醒来时,他感觉不是休息好了,更像是得了一场重病。
很难说他期望看到什么。但他的期望显然与观察到的现实不符。一小块场地被仔细清理过,周围按周长立着一些奇怪的装置——要么是防御性的,要么是警报器,而场地上有若干大型军用帐篷。那么,他期望看到什么?一个玻璃穹顶下,穿着白大褂的人忙碌着?
走近时,梅塞尔看到各种生物的烧焦遗骸,它们好像被某人专门沿着周界“烤”过。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螺帽,朝帐篷方向扔去。显然,这些巧妙的装置是引力浓缩器和“炙烤”的结合体,螺帽急剧改变了飞行轨迹并燃烧起来。它得加热到什么温度?整个过程完全无声,帐篷里也没人往外看。
“喂!有活的吗?”梅塞尔轻声喊道,尽量避免引起偶然的恐慌。一时冲动被烤熟可不好。
最近的帐篷里探出一张睡眼惺忪、头发蓬乱的脸。
“有趣,”梅塞尔想,“如果当时我朝他的前额开一枪,现在会怎样?”
“你要什么?”那张脸打着哈欠问,“要酒精吗?”
这太出乎意料了,梅塞尔一时不知所措。在特异区的腹地,到处游荡着可怕的怪物,发生着奇怪可怕的事情,人们死去,传说诞生——这样的……平庸的疯狂!
梅塞尔突然想大声吼道:“你怎么敢在重生者面前这样站?!”!(译者注:你牢梅也开始摆谱了)
但冲动是瞬间的,立刻过去了。
“等等,我马上关掉安保系统,”蓬乱头咕哝着消失在帐篷里。梅塞尔痉挛地吸了口气,试图为即将到来的谈话做好准备。
营地里只有三个科学家。一个上了年纪但精神奕奕的教授,一个胖而邋遢的副教授,和一个实验室助理,就是那个蓬乱头,刚才还想卖酒精给梅塞尔。这曾经是一个大型研究营地,志愿者来到这里,设备运到,但逐渐被遗忘。首先,志愿者停止了流动——外部世界出了点问题。梅塞尔本想问清楚那个外部世界是什么,但这只引起了科学家的恼火:“有什么好说的,如果特异区发生了这种事……每个正常的科学家都理应在这里!……”看来,他们以前也不怎么关心所有不在他们专业领域内的事情,而在这里,他们只是忘了,除了他们的野外实验室,还可能存在别的东西。
然后任何供应都完全停止了。实验室转向自给自足。年轻员工逐渐去了其他地方,有人加入了一些帮派,有人消失在特异区深处,有人死在试图获得更刁钻的神器的过程中。有些人成了特异区的传说。例如,疯狂医生。他曾经是实验室的一名员工,但似乎成了特异区的一部分。他出现了正常人不具备的特征。不,他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变种人,但他身上有某种特别的东西……据说他可以从碎片中把被特异区弄残的潜行者收集起来。甚至从几个人的遗体中拼成一个。还有,据说他能和僵尸交流,甚至让他们恢复正常生活。不过,据同样的人说,他极少这么做,因为他认为僵尸根本不想回到“正常”的生活。
蓬头发的实验室助理高兴地告诉了梅塞尔这一切,副教授此时正吧唧着嘴吃着梅塞尔(更确切地说,是已故的乌鸦眼)的罐头,只是偶尔随声附和。而教授则完全不理会他们,他正盯着显微镜看什么,不时高兴地搓手,在笔记本里记着什么,还时不时咯咯笑。梅塞尔坚定地确信,教授的自然科学知识正慢慢克服普通的理性,也就是说,此刻他已经完全疯了。
副教授吃完了炖肉,打了个嗝,对梅塞尔眨了眨眼,宣布:
“好了,现在可以工作了!”
梅塞尔最终得出结论,除了他,这里还算正常的大概只有实验室助理了。
“还有一个绰号记者的小伙子来过我们这儿,”实验室助理咧嘴笑道。“他痴迷于某种国际阴谋的想法。总在小声说什么全球化主义者,还扯上了什么孩子……”
“没提到史特烈洛克吗?”梅塞尔小心地问。
“史特烈洛克是另一个话题,”实验室助理哼了一声。“据说他和特异区骑士们不合,他们把他整惨了。”
“特异区骑士又是什么?”梅塞尔激动起来。
“据说有这么一些人,”实验室助理瞥了副教授一眼,低声说,“但没人确切知道。好像有一个这样的骑士团。他们试图维持‘现状’。他们也被称为特异区天使。他们保护着中心,从那里对特异区的整个生命进行总体控制……”
原则上,经历了原罪团之后,这里简直是度假胜地。虽然主人在神智正常方面令人生疑,但他们的疯狂对梅塞尔来说更亲切、更亲近。也许在“前世”他也是个科学家?
安全装置万无一失。梅塞尔看到它轻松地对付了一只试图全速穿过帐篷的变异野猪。巨大的躯体腾空而起,爆裂开来,落在地上已是十几块烤得很好的碎片。副教授立刻收集起来,用什么东西处理了一下,当作晚餐端上。味道还不错,尽管变种的某些部分令人作呕。
梅塞尔甚至融入了他们疯狂的生活节奏。睡到中午,然后半天闲聊天,到晚上突然燃起科学活动的渴望(译者注:md 这个作息怎么跟我一样)。原来,正是在副教授的指导下,实验室助理组装了安全系统。梅塞尔惊讶地得知,它甚至可以防御自动步枪的扫射,所以他第一次见面时想向实验室助理开枪的疯狂念头对梅塞尔不会有好结果,而实验室助理没冒任何风险,他的问题是有道理的。潜行者们经常来这里,用神器换酒精。
教授正忙着研究地质因素对心理的影响(真是的,医生(译者注:一词多义吗),先治治自己吧!)。特异区在这方面是宝库。不仅如此,它还产生新的因素!例如,黑石。
“黑石怎么了?”梅塞尔小心地问,一边用刀小心地戳起一块烤野猪肉。
“不,我当然确信,它恰恰就是最真实的神器,”教授坚信地说,“也就是不存在的东西。但是!原则上,它的存在并不违背我的关于复杂地质因素相互作用的假设,这些因素综合起来获得了全新的属性,几乎不可能根据组成系统的对象的属性来预测……实验室助理,给我和副教授倒一小口酒精!”
梅塞尔忍不住问: “您相信黑石能实现愿望吗?”
“看你怎么看这个问题,年轻人,”教授狡猾地眯起眼睛,“很久以前,我在一个著名的控制问题研究所工作,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实验室……实际上,您对我们从外部世界感知信息了解多少?”
“您是指特异区外的世界?”
“不过您很无知,年轻人。不,我所说的外部世界是指人外部的世界,不同于他的内心世界。虽然在某种意义上,这可以和特异区比较。那么,您凭什么确信,您所看到和感觉到的一切真的在发生,您的感知符合周围的现实,而不是由这周围的现实所诱导的?再给我倒点!例如,僵尸——您认为他们看到的世界和您一样吗?”
“我想不一样,”梅塞尔不确定地小声说。
“那么幸福呢?你们谁更幸福?顺便说一句,这附近有一个小镇,那里只住着僵尸。那么实现愿望呢?谁的愿望系统和现实感知(我应该说,诠释!)处于更和谐的联系中?”
“我……”梅塞尔结巴了,“我……不知道。”
“就这样,”教授笑了,“您慢慢地变成了科学家。为此我们干杯!总的来说,您应该和疯狂医生谈谈。更何况我听说,年轻人,您有一些记忆问题。”
“您呢?”梅塞尔忍不住问。
此前基本上没有参与谈话、只顾埋头吃烤野猪的副教授(实验室助理也敬畏地沉默着,但原因不同——只是怕把酒精洒出铝杯)满意地哼了一声: “我跟您说过,教授,这小伙子不简单!”
教授的脸突然皱了起来,显得苍老了许多: “我们都以这种或那种形式试图忘记与强烈负面情绪、压力有关的一切……否则,人无法在我们的环境中生存。而如果压力很大……有时整个民族都会彻底忘记自己的历史……也许这是地质因素的全球影响……或全球化主义者……”
教授低下头,然后……打起了鼾。
“老头不行了!”实验室助理哼了一声。
“嘘!”副教授吼道,站起来,抱起教授,带到另一个帐篷里。
“你还是要走,”实验室助理真心地难过。“尽管老头拒绝给你他关于疯狂之风的周期性的记录。”
梅塞尔望着北方。从那边某个地方,不时涌来一波辐射,使潜行者的“大脑沸腾”。它有一定的周期性。如果径直往北走,一定会走到其中一个辐射源,然后……那里见分晓。一道小山脊挡住了去路。得向西偏离……或者还是先到沼泽去找疯狂医生?
“你别生他的气,他几乎一辈子都待在这里,在特异区。特异区对他就像……”实验室助理顿了一下,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他自己可能一生都在特异区度过。而没有走出特异区,怎么能拿什么来比喻特异区呢?只能和特异区比。
“我没生气。我这里有一些文件。我在原罪团的巢穴里拿的。也许你们用得着。我需要知道的一切我已经知道,而缺少的用来补全画面的东西,它们里面也没有。交给教授吧。我该走了。”
“也许,至少再住一晚……最后?”
“好吧,”梅塞尔心不在焉地点点头。“黎明时……”
夜里他睡得不好。和往常一样,做了梦……
……突然觉得自己是某个可怕实验的参与者。和任何实验对象一样,他对实验者的目标不感兴趣。
他唯一剩下的就是逃跑。不管去哪,为什么!因为只要他在跑,他就在活。但一旦中断这令人疲惫的奔跑——那里……黑暗……
他突然醒来。他觉得自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他睁着眼睛躺着,试图回想那是什么声音。
副教授和实验室助理走进帐篷。副教授手里拿着一些纸张。两人脸色苍白,有点孤苦伶仃。
“发生了什么事?”梅塞尔坐起来。
“你必须离开,”副教授嘶哑地小声说。
为什么这么突然的变化?
“这儿给你……教授……留下了,”副教授把文件塞到梅塞尔手里,转过身去。
“但发生了什么?”
“你必须离开,”副教授低沉地重复。“那里在文件里……关于疯狂之风。”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恶毒地低声说:“但愿这信息对你来说,就像你的文件夹对教授一样致命。”
副教授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帐篷,梅塞尔这才明白,把他吵醒的熟悉声音是枪声。
“你知道,”实验室助理几乎抱怨地喃喃说,“没人料到你的文件对老头会产生那样的印象……他留了一张纸条:‘我想起了一切!把疯狂之风的周期性图表给梅塞尔。他必须走!’”——实验室助理突然抽泣起来,然后喊道:“你必须走!!!”
他也跳出帐篷。
“再见!”梅塞尔平静地对着他的背说。
梅塞尔向西走去,他还没有决定具体往哪儿走。让慢慢苏醒的记忆自己引领他穿过迷宫,去寻找……他的弥诺陶洛斯。
16. 第9层。第一座城市。记者。
记忆选择了一座城市。
……被巨大的土堤围着,它像一个疲惫的、恶狠狠的士兵,警惕地从胸墙后面窥视着,准备击退任何突然的袭击。虽然,这个印象可能是欺骗性的,仅仅是缓慢地平线后面巨大的暗红色球体赋予每一个物体的令人不安的色调的结果。落日:这个比喻现在显得超现实。
那人阴沉地缩了缩身子。他走了很多天才走到这个城市。路途艰辛,有时似乎目标不值得花费的力量和金钱。城市仿佛在嘲笑,出现在偶然听到的故事甚至短语中,就在附近。但随即消失,只要那人转身面向那个顺便提到城市的人。城市按照只有它自己知道的规则与他玩着恶意的捉迷藏。那人有时开始觉得,根本没有什么城市,从来就没有过。但他仍然不停地走,仿佛周围的空间借用了时间的特征——不可逆转的向前运动,而在这个奇怪的系统中,人自己只被分配了参考点的角色,时间本身和获得了超现实主义移动自由的世界从他身边滑过。
而现在他在这里。身后是日子和人。太多的人,那人走向城市的路上遇到的人,花了很多天,他早就不记得数目了,也完全不记得他是在哪一天在选定的路上迈出第一步的。他也不记得那些人,至少大多数。面孔像万花筒一样混合在一起。在较晚阶段遇到的人身上,他模糊地认出那些很久以前、在最初就与他错过的人的特征。然后疏离感来了。他在旅途结束时遇到的人,他不再视为客观现实。一切都混合了:过去、现在、曾经的和想象的;现实和幻想的虚幻世界。似乎随着时间的推移,清晰和对所发生的事更深刻的认识应该会到来。但没有!周围的世界突然变得摇摆不定和不可预测。仿佛现实真的只是他发炎想象力的投射。还是世界的色彩变得暗淡,所谓不可动摇的存在法则失去了最初的刚性?
越来越多的人发现时间是不均匀的。它只是他自己生命活动的一个函数。在某个美好的时刻,他突然意识到,为什么所有穿越到过去的尝试都失败了。过去是无数交织在一起的小尾巴——触手,依附于一个共同的身体——人类。在某个特定时间之前,每一个对应于大整体中一个细胞的小尾巴都在生长和延长,但某个时刻到了,这个生长进入了下一个独特的阶段。这种成长变得类似于恒星的成长,恒星通过随机吸引较小的形成物来增加质量——但是,突然,发生了质变,恒星变成了黑洞。坍缩开始了!现在所有试图穿透坍缩现实的尝试都是徒劳的。
那人缩了缩身子。毕竟,所有这些存在主义的玩意儿现在都不应该再困扰他了。他走到了。剩下的只是找到土堤上的门,或者翻过它。那人抖掉麻木,开始沿着土堤走,把已经触到地面下缘的巨大暗红色球体抛在身后。
在他前面的地上,快速地滑过一个长长的丑陋的影子,不自然地尖锐——一个所谓的“人-矛”。那人匆匆想到,他自己变得像这个影子。他也同样尖锐地指向未来,滑行着,不知道障碍。同时意识到,这种运动是被迫的,他只是一些未知过程的影子,驱赶他穿过空间和时间。也许影子是他,那个人的,未来?它笔直而近乎无限,它稍微转向一边,变得更短。而它已经贴到了脚边……
那人明白他绕着城市走到了周长的一半。
难道发生得这么快?
太阳,现在应该照在那人脸上,已经完全隐没在地平线以下。再过几分钟,黑暗将成为这片领地的全权主人……
那人偶然找到了门,沿着土堤摸索着前行。城市上方不愿流淌的微弱荧光只加剧了这里无依无靠的感觉。
“那里有什么在等着我?”那人想着,小心地用手摸着金属小门的抛光表面,它更像是一个下水道井盖。也许所有关于城市的传说都是虚张声势?
小门生锈地吱呀一声,轻松地屈服于他不自信的手的用力。
看到城市,然后死去!
那人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好像害怕被假想的壮丽景象致盲,那景象应该在土堤后面迎接他。不睁开眼睛,那人无助地微笑着,感受着城市平静而自信的呼吸在他脸上。
然后,抛开所有的怀疑,他果断地睁开了眼睛……
……然后死了。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在一栋不起眼的房子里,一个刚出生的男孩哭了起来。
记忆选择了一座城市……
那些对教授如此致命的文件,让梅塞尔几乎无动于衷。
关于实验室供应和“黑石”项目的文件。关于在第9号实验室进行的言语影响感官知觉的实验的文件……
那么,黑石在那里?
那又怎样?什么能让教授如此震惊?也许他的过去与特异区的过去如此紧密地交织在一起,一个小小的提及、一个词就足以让记忆的扳机被触发,而记忆又驱动了按下另一个扳机的手。不管怎样——教授死了。而他的记忆呢?
……有个小镇,传言说僵尸占据了它。而僵尸是从特异区深处某处走出来的……
梅塞尔自己的幻象很真实,但他不能清楚地说出,哪些是受损记忆的碎片,哪些属于非常遥远的过去,哪些只是普通的噩梦……
梅塞尔站在一座小山上。面前是一座城市。而奇迹般的是,里面住着人!
但仔细一看,梅塞尔意识到那不是人。僵尸在城市里漫无目的、无可奈何地游荡……
……一个潜行者走在僵尸群中的街道上,问他们什么,记下他们小声说的话:“记者好人……记者不会欺负我们……”
梅塞尔疯狂地摇了摇头,驱散幻觉的残余。难道他以前也来过这里?难道这个噩梦没有在他的记忆中留下更清晰的痕迹?也许他的梦就是最真实的痕迹?也许根本没有什么特异区。这只是一场游戏!他再走几步,幻觉就会消失,他会发现自己身处……城市……
梅塞尔走了几步——是的,他确实在城市里。
而周围是僵尸!这里有数以百计。有些冷漠地在街道上闲逛,有些坐在门口,靠在门框上。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眼睛中的无限空虚。
梅塞尔小心地走近一个僵尸,他软绵绵地瘫在一栋破旧房子的门槛上。房子的门几乎从铰链上脱落,玻璃被打碎。梅塞尔试图捕捉僵尸浑浊、闪烁的目光。
“他在睡觉还是怎么?”梅塞尔弯得更低,突然,一股奇怪的浪潮涌向他,窒息而吞没一切。
异样意识的浪潮……
……僵尸坐在一栋空旷废弃房子的门槛上,这房子与其他许多房子没什么区别。僵尸不记得他是谁,何时、如何来到这里。他把城市视为理所当然。他喜欢在空旷的街道上闲逛,看一楼窗户。总是干净透明,没有一丝灰尘的迹象。奇怪的是,无论僵尸进入哪个房间,都没有任何灰尘的痕迹。
公寓各不相同:有小的有大的,陈设简陋的和塞满家具的;有些像古董博物馆,而另一些所有的内饰都是能量场团模拟的。
但城市里所有房间有一件事是共同的——无菌。无论是这个词的直接意义,还是比喻意义。
僵尸可以发誓,城市里只有一个居民。而那个居民就是他自己,僵尸。
他为什么不离开?为什么要在空旷的街道上闲逛,仅凭自己的出现就向这个防腐和夸张卫生的王国引入不和谐?
僵尸伸出双腿,背靠在白天被太阳晒暖的混凝土上。
房子,像一个活的生物,几乎听不见地吱吱作响和呻吟。在其内部的某个地方,各种声音诞生:地板吱呀,风拍打窗板,屋顶天线叮当作响。
城市不是死的,它只是孤独的,就像僵尸一样。
僵尸喜欢在宽敞空旷的街道迷宫中漫无目的地游荡,为自己发现越来越多的新区块。也许,僵尸潜意识里仍然希望偶然碰到一些能打破常规生活、给他与城市的关系带来新元素的东西。
或者,这是对某种完全不同感觉的致敬。因为僵尸有时觉得,城市只有在他存在的时候才存在。只要他闭上眼睛,城市就会溶解。只剩下声音,如果僵尸让城市长时间无人看管,声音也会慢慢消失。因此,僵尸尽量少睡觉,甚至少眨眼。而早上醒来时,他试图猛地睁开眼睛,以便捕捉城市再次殷勤地在他周围占据惯常位置的那一刻。
只有一次发生了一个可能从根本上改变一切的事件。事情发生的那天,僵尸像往常一样走在街上,进行日常巡查。他始终不明白是什么让他走进了那栋房子。它与其他房子没什么区别。也许只是所有窗户上漂亮而坚固的装饰格栅。僵尸自信地穿过房子,来到应该是厨房的房间。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牛奶,喝了一大口。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水槽上。僵尸惊讶得咳嗽起来。水槽里放着脏盘子!一个盘子,一个叉子和一个杯子。
这太不寻常了,僵尸不自觉地后退,无意识地想离开这栋房子。在门厅,他碰到了衣架,衣架砰地倒在地上。然后从房子深处传来一个受惊的女声:
“谁在那儿?”
僵尸匆忙冲到街上,锁上了门。
“谁在那儿?开门!谁在那儿?回答!!!”
那个声音无情地撕破寂静,扭曲着周围的景色。房子的轮廓变得摇摆不定。僵尸甚至觉得,再稍微一下,整个城市就会颤抖着化为尘土,落在他脚下。然后僵尸跑了。有段时间他还听到那个声音,但已听不清话语。
僵尸知道,当他再次来到城市的这个区域时,房子会是空的。因为城市连灰尘都受不了,总是努力在自己的领土上保持无菌的洁净。
僵尸叹了口气。尽管这个恼人的误会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令人不快的后遗症仍时不时地打破他沉思的宁静。但僵尸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后遗症会变成灰尘……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僵尸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闭上眼睛一瞬,但立刻又匆忙睁开。城市还在原位。平静而闪闪发光。坚不可摧。
到了晚上,疲劳占了上风。僵尸选择了一栋陈设朴素但雅致的房子,惬意地伸开他劳累了一天的腿……
“……还是怎么?”梅塞尔颤抖了一下,醒了过来。更准确地说,慢慢地从异样的意识中浮出来。
“天哪,谁能想到,这个不幸的人心里竟沸腾着这样的激情……教授可能自己也没意识到他有多正确。幸好我有足够的力气挣脱……”
但梅塞尔在自欺欺人。不是他挣脱了,而是僵尸的意识放开了他。僵尸只是死了。
“那又怎样?我跟他有什么相干?天黑了,而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目标明确的奔跑,据称有目标作为理由,难道不像僵尸的生活吗?他跑向哪里,为什么?或者他只是在某人手中的一个傀儡,被无情地驱赶通过一个试验场,而周围的一切都是由某个特别精巧的脚本预先决定的?
“看来,我的状态表明,我该去看望疯狂医生了,”梅塞尔在城里徘徊,有时走进房子。大多数公寓是空的,有些门关着。但不像僵尸的幻象,这里无菌的味道一点也没有。地下室显然被老鼠占领了。难道梅塞尔的意识如此“堵塞”,以至于他只看到周围的肮脏?
……越靠近地面,楼梯间看起来越脏。在散布的粪泥和半干的血坑中,可以看到任何东西:从用过的安全套到被踩碎的儿童玩具。在三楼和四楼之间的楼梯平台上有一具尸体,下一层还有一具……
一句话,这座城市与僵尸回忆中的城市毫无共同之处。也许教授在这点上也对?实际上城市是同一个,但僵尸和梅塞尔看到它完全不同的方式?
梅塞尔感觉到大风暴的临近。僵尸变得焦躁不安。他们跑进房子,又立刻跑出来,好像惊慌地寻找自己的家,却记不得路。
突然,他们的行为改变了,他们静止了一会儿,然后都转向了梅塞尔的方向。在渐浓的暮色中,像同一面具的脸上,眼睛不真实地闪着光。
“我见过类似的东西……”
梅塞尔冲向最近的入口,疯狂地寻找一个可以从里面锁上门的公寓。
他勉强来得及砰地关上门,把一个旧的大衣柜推过去,外面就有人压在了门上。门在很多身体的压力下颤动着,但撑住了。在几乎是完全的黑暗中摸索着,梅塞尔在其中一个房间里发现了一张大写字桌,也把它推到了门边。最可怕的是,门那边没有传来一句话,人群沉默地行动着,这终于使梅塞尔的情感冷漠外壳破裂了,他——也许是在特异区的第一次——感到了恐惧。使他恐惧的不是可能死亡的事实本身,而是他会被这疯狂的非人人群踩死。
……电动绞肉机的形象,一个人体被卷进其无情的叶片。他甚至可以清晰地听到骨头磨碎的声音,他没有马上明白……
……公寓里他不是一个人。厨房里传来狗啃骨头的声音!瞎狗?
梅塞尔冲向厨房。在窗户的背景下,他清晰地看到一个人影。僵尸?
然后大风暴覆盖了他们。
“醒过来了?”
梅塞尔坐在厨房的地板上。窗外是灰色的黎明。灰色的破墙。窗台上一个灰色的人。
“你跑得真厉害!”陌生人高兴地说,然后……咯吱咯吱地嚼起来。
梅塞尔感到可怕的饥饿。像大风暴后总是如此。
“看来你对我们这儿还不熟。我叫尾巴。想吃压缩饼干吗?”
“想。”
“我和弟兄们是老住户。我们的总部在西郊。我一感觉到大风暴临近,就钻进了洞里。大风暴前僵尸会失去对自己的控制——变得野兽般!但平时他们还不错,如果你喂他们,他们还会带些有用的东西。当地的变种几乎不碰他们,而狗就像放羊一样放他们,保护他们免受掠食者的侵害,把他们从各地赶进城。”
梅塞尔机械地嚼着饼干,试图弄清这个人在胡说什么。他现在几乎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只是……
“你满意这里的生活吗?”
“什么?”
“你喜欢住在特异区吗?”
“当然!你自己想想——这里是福地,而我们是选民……”
梅塞尔已经后悔问了这个问题。他站起来,抖掉连体服上的面包屑,不看“选民”地问:
“你们城里有摄像头吗?”
“什么?啊,那些玻璃球。有啊,不知为何僵尸特别恨它们,而我和弟兄们……”
“当兵的常来这儿吗?”
他的对话者阴沉起来: “有时来。他们不知为何受不了僵尸。不过,僵尸也以牙还牙。”
“明白了。”
“你真奇怪,”尾巴小声说道,“我试图跟你解释,我们是……”
“你最好告诉我,你们的饼干从哪来?特异区有面包房吗?你们从事农业吗?这里全是废墟,一切都毁了,而仍在运转的东西,生产着天知道什么!”
“你真奇怪,”尾巴重复道,“但如果你想通了,我们在西郊,那里有我们的总部,墙上写着‘自由’。这就是我们!好了,再见!”
“他也有他自己的城市,”梅塞尔苦涩地想,“而他也是僵尸!就像我!”
但尾巴有一点是对的:城市的生活恢复了正常轨道。僵尸们试图处理日常生活中的普通事务,而在普遍的荒诞背景下,这恰恰看起来像是真正的疯狂。
受某种更像是逆反心理而非直觉的感觉驱使,梅塞尔请一个僵尸吃了肉罐头。
“……你善良,”那人不清楚地说,“你像记者……”
梅塞尔颤抖了一下: “记者?”
“记者……孩子……找……风……头疼……”
“孩子?”
“……找……在特异区……特异区的孩子……风……”
“风?”
“风……头……记者好人……”
无法得到更多信息。
到达西北郊时,梅塞尔目睹了一幕可怕的场景。从北方某处,大约五十个僵尸朝城市走来。突然,从城市方向,一队十五个左右的军人,散开成散兵线,向他们移动。然后他们开火了。
“真是福地,”梅塞尔苦涩地想。这时他看到另一组人正朝军人的后方移动。梅塞尔通过瞄准镜仔细看了看,认出了其中一个是雪貂。交火开始了。幸存的僵尸在远处耐心地跺着脚。两只瞎狗在他们周围忙碌。然后军人突然撤退。枪声停止,僵尸再次涌向城市。
也许,现在是去沼泽找医生的时候了。
17. 第10层。沼泽。医生。
……一个巨大的沼泽地。而这一切都堆满了尸体。它们散落在泥坑和草墩之间,好像所有人都被同一个可怕的梦笼罩;被一簇簇的雾覆盖着,它们似乎是景观的自然延续,无论这听起来多么亵渎神明。它们中间,一个孤独的人穿着巨大的不成形的长袍,光着头,小心地翻动着这个尸体,那个尸体……这一个似乎有生命迹象。穿长袍的人在他旁边跪下,从包里拿出手术刀,划开他连体服的袖子。手臂上纹着“S.T.A.L.K.E.R.”(潜行者)。医生淡然一笑,把半死不活的潜行者扛上肩膀,走了……
……梅塞尔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右手:这该死的纹身是什么意思?也许梦里的这位医生能回答一些问题?在这些疯狂的梦和幻象中,哪里是真实,哪里是幻象?也许是失去的记忆在叩击他,在他封闭的意识中寻找缝隙却找不到?或者是现实在试图冲进他的意识?而周围的一切,只是“垂死僵尸的胡言乱语”。
沼泽和梦里一样。无边无际,雾气弥漫。几个小时前,又一次大风暴肆虐过了。梅塞尔甚至没来得及找到像样的藏身之处。就那么蜷在沼泽中央。
“不,我会彻底死在这片沼泽里!子弹、火、牙齿没能做到的,沼泽会完成(……四周是沼泽!只有沼泽!……那个草墩已经变得很小了——随时可能咕嘟掉!……)”,梅塞尔茫然地转动着头,估摸着该往哪迈步而不“咕嘟”掉,但他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一种完全不自然的声音。就在附近,有人在自己鼻子底下哼着一首简单的小曲。当然,除非这不是又一次半梦半醒的谵妄。
但雾中已经可以分辨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高个子,瘦,白发蓬乱……
“医生!”梅塞尔向他迈出一步,定住了。在医生的脚边,从雾中冒出一只切尔诺贝利狗。
“别紧张,刻耳柏洛斯,别紧张,”医生亲切地说,拍了拍狗的脖子。“而您,年轻人,放下步枪,他不喜欢有武器对着他。”
“医生,您知不知道……”
“我知道,但您知道吗?去吧,刻耳柏洛斯!随便走走!”医生把狗推到一边,紧挨着梅塞尔,眯着浅色的眼睛。“等等,等等,让我看看您……果然如此!”
“您知道我是谁?”梅塞尔没抱太大希望地问。“别说关于梅塞尔的传言也传到了您那里。”
“什么梅塞尔,我不知道什么梅塞尔。但我自己的工作我总能认出来。耳后的这道疤不痒不疼吗?”
“我只有一个地方又痒又疼——我的记忆。更确切地说,我的失忆……”
“嗯,在黑石之后就该如此……”
“去它的黑石!!!医生,您知道我是谁?!”
“当然。以前大家都叫你史特烈洛克。”
“什么?!!!”
“史-特-烈-洛-克!我说得清楚吗?”
“是的,”前梅塞尔,现在的史特烈洛克低声说,无助地坐在一个水坑里。新的突如其来的负担太重了。
其余的一切,史特烈洛克像透过雾幕一样感知,这雾幕从外部渗入他的意识,减弱了感知。
他麻木地跟在医生后面在沼泽里走着,努力自动地脚印踩脚印。他只看到飘动的长袍下摆和医生的靴子,它们自信地在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土丘和草墩上行走,这些草墩没有从他脚下狡猾地滑走……
从雾中浮现出一间木屋。它是怎么跑到这儿来的,哪个疯子在这儿建的?……
史特烈洛克甚至没有被在木屋里忙着挥舞扫帚的僵尸震惊,僵尸和狗一样,高兴地凑到医生跟前让他抚弄……
大量的设备和医疗器械从意识中滑过,几乎没有留下痕迹。但史特烈洛克看到了手术台,障碍崩溃了,记忆涌入了意识……
……冷。
……淡蓝色的表面,有细细的纹理……
……完全赤裸,俯卧着,鼻子贴在大理石板上……
……明目张胆无耻的排血槽。
……他在太平间……
……意识怯懦地关闭了。史特烈洛克晃了一下,整个人直挺挺地倒在地板上。
医生同情地眨了眨淡白色的眼睛,平静地对僵尸说:
“把他放在桌子上。他得带着他的新发现睡一觉……”
……一座巨大的建筑,在夕阳天空的衬托下呈黑色,像一块巨石……黑石。一个潜行者,衣衫褴褛,筋疲力尽,用最后一点力气向黑石走去,他伸出颤抖的双手……一道明亮的闪光使他痉挛地闭上眼睛。然后,第一个梦又来了,但在意识中像倒放的电影一样播放。
潜行者,我们看到了他的脸。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史特烈洛克!”——使潜行者转向车站,潜行者“射击”,将火焰的闪光吸入颤抖的枪管,老鼠向后跑去,消失在电站建筑内。一道火柱从天而降,刺入电站内部。细节淹没在半明半暗之中……
……原子能电站的庞大身躯像黑色巨石耸立在灰暗天空的背景下……
……又有人在自己鼻子底下哼着简单的曲子。史特烈洛克睁开眼睛,躺了一会儿,试图习惯这巨大的反差。木屋腐烂的原木和闪烁的显示屏,肮脏开裂的窗户玻璃和闪闪发光的铬制仪器玻璃架,僵尸可怕的脸和医生几乎孩子气的纯净面容。
医生正在摆弄他的仪器,像一个好脾气的乡村医生。在特异区无尽的噩梦背景下,这看起来更加荒诞。
“啊,醒了,”医生笑了,走近他不情愿的病人。史特烈洛克惊恐地感觉到身下手术台的冰冷,他曾经已经躺在上面过。
“好了,好了,你是个勇敢的人,你在特异区已经有了传说,”医生好脾气地笑着,伸出了手。
史特烈洛克蜷缩起来,他仿佛看到这些干净手指上的血。但他克服了自己,让医生帮他下了桌子。
“我们马上喝茶,特异区里形成了这么一种草,能像用手一样消除疲劳,”医生欢快地叽叽喳喳,忙着处理各种烧瓶和酒精灯。“餐具,是有点特别,但别担心,都是无菌的。”
史特烈洛克几乎没听疯狂医生的小声说。几天前(或几周?几个月?几年?)他做过的那个梦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桌上的人,盖着布单。布单下露出赤裸的腿和一只手。手上纹着“S.T.A.L.K.E.R.”(潜行者)。周围同样的桌子,上面躺着尸体。两个穿白大褂的人走进来,脸上蒙着纱布口罩。其中一个掀开布单看了看说:“史特烈洛克打完了仗”……
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梦,是记忆在敲他被锁住的门,现在门开了。
但因此更好吗?而且这扇门后面不过是另一扇门。
“也许‘记者’这个名字您也熟悉?”新出炉的史特烈洛克阴郁地问,期待着答案,预见到它,又害怕它。
“嗯,你看,”医生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史特烈洛克一眼,“我会回答你这个问题,但……稍晚一点。”
僵尸冷漠地在墙边跺着脚。他的眼睛是空洞的,但现在史特烈洛克知道,在这面具后面可以沸腾怎样的激情。
“伟大的克里,您大概也认识吧?”
医生变得阴沉: “看来你也去过那些……罪人们那儿。灰兄弟们过得怎么样?”
“已经不行了。他们不在了。”
“他们以前也没真正活过,”疯狂医生小声说道。
“您不后悔……从碎片把我拼起来?”
“别说什么碎片!你身上确实没有一块好的地方,但如果你以为我把你从两个不同的人的部分拼起来,那你错了!不过,当然,我也能做到那样。”
“我是谁?我在哪?”
“我们还是先喝茶吧,然后我试着讲我所知道的。”
根据医生的说法,曾经有一个叫史特烈洛克的潜行者。关于他,从一开始就有传说,说他来自外部世界。尽管他自己不喜欢谈论这个。
至于特异区……它处理记忆的方式有点特殊。也许它只是鞭策了人们与生俱来的忘记不愉快的过去的倾向。
但疯狂医生与特异区融合得如此之深,以至于特异区现在对他特别对待。特异区不仅接纳了他,而且像对待心爱的孩子一样,允许他各种小小的自由。特别是,医生记得比大多数特异区居民多得多。例如,他知道僵尸从哪里来。奇怪的是,大部分僵尸不是由脑波怪甚至RD装置提供的。僵尸从北方的某个地方走来,在RD装置的力场屏障后面应该还有另一个城市。也许那正是史特烈洛克最初来自的外部世界。但更可能是另一个城市。医生模糊地记得,曾经,他、教授以及后来被称为伟大克里的人,也来自城市!但它在哪,什么样,以及他们为什么来特异区?特异区是什么?
特异区——它就是特异区。它的结构……就像它被构建的那样。
而史特烈洛克痴迷于了解特异区是如何运作的。他设法去了那个僵尸走出的城市。而附近,据传说,应该就是黑石。但有些事情不顺利,他不知怎么碰上了特异区天使们,原罪派的“叔伯们”,他们的“侄子”给他们提鞋都不配。一天黎明,僵尸把史特烈洛克的残余带到了医生家门口。医生真的几乎是从碎片把他拼起来的。而史特烈洛克又固执地往北走了(“……第一次见到这么固执的人,总想一次又一次地踩同一个耙子!”)。那时史特烈洛克已经知道关于黑石的传说,甚至知道它是空间隧道(或时间隧道)的说法。因为所有去那里的人都没有回来。如果不算僵尸的话。毕竟不可能所有人都死了。虽然在特异区,什么事都有可能。这里什么都能发生。
然后特异区里传开了,史特烈洛克坐着死亡卡车回来了,现在肯定知道黑石的真相。远非所有人都相信他完全不记得。医生曾几次检查过死亡卡车运送的东西。潜行者的尸体被某种可怕的东西处理过。意识肯定也经历了类似的事情,这甚至可以通过改变后的大脑结构来判断,但在实践中无法证实,死亡卡车之所以叫死亡卡车,是因为至今里面只发现过死人。
至于记者……他很奇怪,寻找什么特别的东西。特别是,他是少数相信特异区之子传说的人之一。他确实在两人都陷入困境之前见过史特烈洛克。每个人,自然,都陷入了自己的困境,但似乎记者运气更差。很可能,在原罪团巢穴里被钉死的就是记者。而且,记者不知在哪里成功挖出了一些据说关于记忆的文件。一些特别的实验。正是记者在特异区散布了某些信息标记。他相信这些标记会在某个时刻帮助史特烈洛克到达黑石。
而医生不相信黑石。更确切地说,相信,但不完全相信。但他相信特异区的许多其他奇迹。
尽管信息相当详细,史特烈洛克并不感到满足。他仍然只是逐渐了解到他以前做过什么、找过什么、想要什么。完全不清楚他为什么这样做以及为什么。而更深的过去仍然……更确切地说,好像根本不存在!
因此,此刻史特烈洛克只有一条路:向北。
疯狂医生把他送到沼泽边缘。然后发生了一件事。有一刻,从雾中浮出一张灰色的脸,吐出一个长满吸盘的触手。史特烈洛克自动反应:步枪、扳机、射击。而医生呢……他跪在抽搐着临终痉挛的吸血鬼面前。轻轻地把手直接放在它龇牙咧嘴的脸上。
“你不该这样,”医生轻声说。
吸血鬼立刻安静下来,伤口里的血也停止了喷涌。
“每个人,当然,有他自己的路,”医生不看着史特烈洛克说,“但是……”
他没有说完句子,史特烈洛克始终没明白他想说什么,但现在他清楚地明白了为什么医生被称为“疯狂”。
但他的路已在召唤,史特烈洛克向北走去。
起初他很想回头看,但很快压制了这个愿望。
18. 第11层。RD精神影响装置。
又是奔跑。令人疲惫,无穷无尽。如果相信教授的计算,他必须遵循某种不断加速的奔跑模式,在“沉睡的”RD装置的减弱辐射波峰上滑行。如果他够走运,他可以在另外两个RD的补偿波覆盖他之前穿过“大脑沸腾”地带。史特烈洛克信任教授。他也信任医生。只是他们俩都只知道真相的个别碎片。而从碎片推断整体,可以得出各种完全脱离现实的结论。但一部分在原罪团获得的文件证实了教授的计算,史特烈洛克非常希望这不是又一次幻觉。
当然,可以尝试摧毁装置,但史特烈洛克不确定,在形成的缺口那一侧,会不会涌入比这里已经存在的更可怕的东西。而且时间可能不够。指望假设的免疫力也不合理。不,他只想到另一边去。是的,现在他知道,他确实已经走过这整条路,而且很可能在另一边待过。不过,他完全不记得什么特异区天使,但这可以理解——创伤后失忆。显然,他的“死亡”是一个相当痛苦的过程。但他为什么仍然想不起更深的过去?难道那里也有震惊在等着他?
主要的是不要偏离奔跑模式,不断加快速度,追逐着那溜走的辐射波。史特烈洛克确信,他能在身体上感觉到“允许”的边界:只要他开始提前,脑中立刻就会出现“异样”的想法。
……停下!!!不要去那里……
……它会杀了我们……
……我……我受不了那样的痛苦……再一次……
……别这样做!你会死的!……我会死的!而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是我指引你的奔跑!是我告诉你该往右拐还是往左拐。是我……
……疼!!!
……奔跑与痛苦!这就是名为生命的那枚硬币的两面……
史特烈洛克冲进了一个场地,在那里半明半暗之中矗立着一些巨大的闪亮板,最像太阳能电池板。这就是RD,尽显其美。在半明半暗中神秘地闪烁着,此刻平静地沉睡,但因此并不危险小。
主要的是不要放慢奔跑。向前,只向前。否则他将来不及滑出危险区,毁灭性的疯狂之浪会淹没他。
再快点。再快!
肺变得脆弱,空气像砂纸。前面是座小山,如果他来得及翻过山顶——他就通过了。应该把所有的罐头扔掉,还有神器……在特异区它们随处可见……至少神器是……而罐头……去他的罐头……
也许,在特异区中心某处确实有个隧道,所有去了的人……
来不及了!疯狂之浪在增长,好像有人开始在他背后呼吸……而脑中的“声音”……
……它会杀了我们……
……奔跑与痛苦!这就是硬币的两面……
最后几米,史特烈洛克甚至比他预计的更加迅猛——他绊倒了,翻了个跟斗……
然后他仰面躺着,看着星星。所有的想法都消失了:自己的和别人的。星星遥远而冰冷。它们对一个受尽折磨的人完全不在乎,这个人试图向前走,希望能遇到他的记忆——可能只是为了明白,这样做不值得。
然后他从背包里拿出罐头。现在他不后悔没能在开始疯狂冲刺前扔掉它们。他麻木地嚼着,像大风暴之后一样,然后向北走去。夜里行走有风险,但也不想留在RD附近。
他还觉得,有别的什么跟着他穿过了RD的屏障。
现在他清楚地记得,当他在RD辐射可能致命的距离上行走时,有一个影子一直跟着他。独狼?老鼠?少校?或者是某个还没进入他视野的人?
19. 第12层。第二座城市。
又是城市。
但现在史特烈洛克确切知道,他曾经来过这里。知道,但仍然说不出他真的记得是怎样的。
这座城市显然比他路上遇到的任何一座都要大、都要美。但城市是死的。现在肯定也只有僵尸居住,而在这里,他们大概也努力模仿人类生活。
史特烈洛克突然觉得,其实他好像并非真正存在于这个地方,也就是说,身体也许在这里,但他的理智明白这个世界是虚幻的,其实他很可能在另一个世界,也许更加不真实。(……那个草墩已经变得很小了——随时可能咕嘟掉……)
……他在这里的存在只是逃避。
(……奔跑与痛苦!……)
也许是游戏。
生活游戏?
从这场“游戏”开始以来,有多少人和命运从他眼前经过?在死亡卡车里发现他的潜行者,蛤蟆,独狼,雪貂,看门狗,霍普利特,乌鸦眼,老鼠,少校,杀手团的那些有编号的家伙,原罪团的灰兄弟,副教授,教授,实验室助理,疯狂医生……而史特烈洛克在“那”世肯定还认识多少人?也许需要分心,停止思考,过去就会自己回来?有一次他做了一个梦,与当前事件没有直接联系,也与过去无关。关于引力的梦。被压碎的人。许多人。关于在不可见的重力下无法移动的梦,关于任何过程(包括思维)的惯性,以及关于时间的梦。因为在巨大的引力效应下,时间应该变慢。在巨大质量集中的地方,时间变慢,从内部观察会看到一个惊人的效果:外面的一切都会开始狂奔,好像运动是生命本身唯一的目的。
……奔跑与痛苦!……
他还注意到,记忆的变形不仅发生在他身上,也发生在所有特异区居民身上。特异区整个幻象般的结构都建立在这种“健忘症”之上,所有这些派系和团体,带着他们的冲突,仿佛自我运转的疯狂生产,对文件的神物崇拜而不理解其实质。因此,必须找到这种变形的原因,而要找到原因,就必须……记起一切!一个恶性循环。而且循环奔跑……
……奔跑与痛苦!……
史特烈洛克在城市的街道上徘徊。空旷的街道,成群的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他随机进了几栋高层建筑。有两栋除了老鼠确实没人,第三栋则住着一个僵尸群落。他们不像他以前遇到的那些。他至少遇到过几种类型:
脑波怪的植物性受害者;在RD装置作用下半空虚的;愚蠢、固执、恶毒、被编程去毁灭的(有趣,被谁?);完全沉浸在自己虚幻世界中的。
但这些是特别的,他们的行为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就像被编程执行特定行动顺序的机器人。他们试图模仿生活,做饭,互相串门,互相照顾。见惯了大场面的史特烈洛克也不禁汗毛倒竖。
此外,这些僵尸还试图彼此进行社交谈话。
在含糊不清的小声说和咕噜声中,史特烈洛克能清楚地分辨出个别的词语甚至短语。这类似于僵尸的福音。他们相信,他们世界的一切都是暂时的,越糟越好,只要愿意,但一定要大家一起……他们应该聚集在城市。他们很快就要聚集,然后……黑石是他们的希望!
史特烈洛克穿过城市,偶尔开枪驱赶那些对僵尸无动于衷、闻到人味就发狂的瞎狗。
从高楼上层,在薄雾中,可以清楚地看到一个由惊人建筑组成的巨大建筑群。它的幽灵曾多次出现在他的梦中。
黑石。巨大的建筑群,黑石安卧在其深处。一个孤独的人的小身影。一个潜行者,用最后一点力气向目标——黑石——爬去。他伸出颤抖的双手……一道明亮的闪光……(译者注:阴影里的那个 CG)
在城市北郊,史特烈洛克开始遇到军事巡逻队。史特烈洛克尽量不暴露自己,好在空房子里很容易躲藏。军人在进行区域清理。他们用火焰喷射器烧地下室,抓住的僵尸就地枪决,把尸体堆成一堆,开卡车过来。也许史特烈洛克也曾是僵尸,或以某种方式进了这样一辆卡车?
又一次躲进一栋破旧建筑的门洞时,史特烈洛克听到一个使他警觉的声音。声音来自三楼。他无声地悄悄靠近,向空荡荡的公寓里看去。首先他看到了某人的腿。根据外骨骼判断,是个军人。他躺在地板上,从一条腿不自然地外翻看,史特烈洛克断定军人已经死了。然后他的视野中出现了一个人的背,一个瘦削的男人正试图脱下死者的衣服。那人忙着围着死人转,转过身来,史特烈洛克看到了他的侧面。老鼠!原来是他设法“骑在史特烈洛克的肩膀上”穿过了RD屏障。
史特烈洛克走进房间,停下来等待着,紧盯着老鼠的后脑勺。尽管他做得完全无声,老鼠先是僵住,然后转过头,斜眼看着史特烈洛克。
“有人告诉我,是魔鬼本人在帮你,而我这个傻瓜不相信,”他嘶嘶地说,眼睛没有离开史特烈洛克手中的步枪。
史特烈洛克沉默着。街上传来枪声和被消灭的僵尸的绝望嚎叫。
“怎么,不说话?”老鼠再次嘶嘶作响,没有改变不舒服的姿势。
史特烈洛克沉默着。老鼠会惊讶地发现,此刻他什么也没想。(译者注:再次暗示老鼠可能会读心术)
“你要黑石做什么?”老鼠不罢休。“你不是已经去过那里了吗,而且对你来说结局并不好。你能要求什么?你对生活到底懂什么?你活得像个乞丐,也会像乞丐一样死去,你根本不知道要什么!在粪里生的就该死在粪里!!!”
有那么一刻,老鼠的声音变得尖利,然后他手里闪过了手枪。
但史特烈洛克没有白得他的名字(译者注:即枪手)。他先开了枪。
然后他剥下军人的衣服,穿上了他的带有外骨骼加强的服装。他甚至有点感激老鼠——他的物品中有一把出色的高斯枪和……香烟。天知道为什么,但他也拿走了香烟。
当他换好衣服时,楼梯上传来小心的脚步声。史特烈洛克只是苦笑了一下。他不知为何确信,已经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阻止他。
“别开枪,重生者,”一个不大的声音传来,“我们是来帮你的。”
“你们要什么?”
“我们来自‘黑石’派系,我们相信是特异区选择了你。我们会帮你穿过军队的哨卡到达电站。但接下来你得自己走。特异区不喜欢有人未经邀请就靠近它的心脏。”
他们有两个人,有点让史特烈洛克想起原罪团的成员,只是他们的狂热没有那么尖锐。但众所周知,狂暴的疯子比安静的更容易治疗。
他们确实帮他绕过了一些隐藏的哨卡,顺利地带他出了城。向北的道路畅通无阻。史特烈洛克不回头看着恭敬地僵立着的送行者们,向前走去。
但事实证明,还有一个障碍。大约半小时后,史特烈洛克遇到了一群迎着他走来的僵尸。他匆匆看了一眼这三个人,就断定他们是杀人僵尸,和以前跟踪他的那些一模一样。
但现在他已经完全不是开始旅途时的那个他了。现在即使一百个这样的半人也不能阻止他。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一道明亮的闪光……
20. 第13层。核电站。
核电站的庞大身躯,像独眼巨人般的怪物,匍匐在他面前。他走了多久才到达特异区的这颗心脏,他对这次会面寄托了多少希望!
但他还得穿过一大片开阔地,还有内部走廊的迷宫,那里肯定有成群结队的弥诺陶洛斯在放牧……
史特烈洛克仔细环顾四周,寂静骗不了他,他用整个身体感觉到,电站内部隐藏着他来寻找的东西。他几乎“听到”东翼楼外,一队军人散开成散兵线,外骨骼的金属部件在闪光。他几乎“看到”在电站内部,僵尸们涌向大厅,在那里……而脑波怪像一个怪诞的指挥家,驱赶着他那没有理智的兽群。几十个畸形生物从最黑暗的角落爬出来。
但他已经走了这么远,经历了这么多,不是白费的。把弹药塞进口袋,把背包扔到一边,史特烈洛克向前迈出一步。
从这一刻起,那个有着“梅塞尔”、“史特烈洛克”绰号的人不复存在。现在这是一台被一个目标所驱动的机器:到达黑石。
跑。向前。右边有声音。一个难以察觉的动作——开枪。命中!目标被击中。
向前。跑。前面有影子。开枪!目标被击中。
向前!门。打开。扔出装凝胶的瓷圆柱体。关上。
向前。锈红的毛发从天花板上垂下,绕过。向左。向后。墙上有两个潜行者的印记——那是引力聚集点的污渍。进这条走廊。声音。开枪!
也许地狱里会平静得多……
然后他全速冲进一个大殿,里面挤满了怪物,每一个都想吃掉他!就在这里,现在。
“回去!!!”史特烈洛克脑中一个歇斯底里的喊声听起来很沉闷,好像来自外部。
掉头回去?!不!别想!!!
不成形的火焰唾液扇面状飞过大厅。等离子枪在杀伤力上无疑远胜独狼的步枪。然而,怪物太多了。它们的一部分有毒唾液达到了目标。但史特烈洛克既不在意烧焦血肉的恶臭,也不在意腐蚀皮肤的酸液的咝咝声。
……他在大厅里横冲直撞,播撒死亡与毁灭,痉挛扣住的手指不停地扣动扳机。史特烈洛克不停地射击,无法抑制,好像他用这些火焰唾液在呕吐……
而脑中一个烦人的背景音是那没完没了的叠句:
“跑!跑!跑!”
“可我不是在跑吗,”史特烈洛克想,“我一直在跑。我存在的本质就体现在这奔跑中……”
“离开这里!!!离开!离开!!!趁还不晚!!!”
“天哪,看来我终于要疯了……”
在随之而来的寂静中,可以清楚地听到覆盖整个大厅地面的闷烧的血肉碎片的噼啪声。
“这次你活下来了,”史特烈洛克脑中一个陌生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但前面还有自毁的桥、火焰室、然后是一个大厅,那里有超级怪物在等着你,再然后……”
“你是谁?!!!”史特烈洛克咆哮着,完全忘记了他只剩下百分之三十的健康值,需要赶紧去找藏药的秘密地点。
而上次你连这个大厅都没通过……
史特烈洛克用力地摇了摇头。难道他真的在发疯?他清楚地听到“内在”的声音得意地窃笑。
然后,终于,震惊过去了。史特烈洛克发现自己身处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中央,开始下沉……痛苦的海洋!史特烈洛克四肢着地,但聚集了残余的力量和仅存的理智碎片,几乎盲目地向那个宝贵的地方爬去,他确切知道(因为他用过不止一次藏匿点)那里藏着药品。
在当前情况下唯一让他高兴的是,海潮也用它的触手够到了他脑中盘踞的那个对手。透过疼痛的薄雾,史特烈洛克清晰地“听到”他尖叫了一声,然后开始歇斯底里地挣扎。
“啊哈,”史特烈洛克边爬边想,“你知道很多,但全身百分之七十的皮肤被酸烧伤是什么感觉,对你来说可能是第一次!”
“快点!!!我受不了了!!!”内在的声音在撕扯。
“胡说,”史特烈洛克半迷糊地小声说。“小事一桩。这不像引力炮,准星一偏,你的肠子就会从耳朵里冒出来……”
“我受不了了!!!”声音最后一次尖叫,然后断开了。
史特烈洛克毫无阻碍地爬到了藏匿点。他几乎看不见东西,也无法思考。
……神奇的药物效果,一如既往,是瞬时的。刚才史特烈洛克还是一个濒死的痛苦之球——然后他又完好无损了。只有双手在背叛地颤抖,膝盖发软。
史特烈洛克背靠着凉爽的墙壁,伸出他多灾多难的腿。他拿出香烟,惬意地点燃一支……但他之前从未抽过烟!难道他正在慢慢变成另一个完全不同、完全陌生的人?梅塞尔的壳裂了,下面是史特烈洛克,现在史特烈洛克的壳开始破裂,下面会是什么?
“嘿,你怎么样?”他大声对安静下来的“内在”声音喊道。
“内在”的声音沉默着。
“它死在那儿了还是怎么?”史特烈洛克恼怒地想。
奇怪的是,他几乎已经不在乎这个声音的本质了。以前史特烈洛克经常不由自主地倾听自己的感觉,不断发现其中大部分好像是外部灌输的。好像他是一个木偶,每一步都受他人意志的支配。只要他在动,他就活着!但那个不请自来、具体化的“内在”声音让史特烈洛克再次陷入沉思。而一思考,他就失去了节奏……
“停下!!!不要去那里!”
“啊哈,”史特烈洛克恶毒地喊道,“活了!”
“它会杀了我们!”
“你怎么变得这么关心我们了?”史特烈洛克嘴角歪歪地笑了笑。“不久前你还逼我往火坑里跳。”
“我……我受不了那样的痛苦……再一次……”
“这么说,我终于可以摆脱你了……”
声音立刻转为进攻: “别这样做!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是我指引你的奔跑!是我告诉你该往右拐还是往左拐。是我……”
“你怎么这么激动?”史特烈洛克讥讽地问,随着“内在”的声音失去控制,他感到越来越自信。
或者是对他,史特烈洛克-梅塞尔的?
一切都如此混乱。史特烈洛克突然意识到,如果这个“内在”的声音离开他的生活,生活确实会变得贫乏。
但不会停止!
史特烈洛克整理了一下胸前的等离子发射器,果断地钻进一个狭窄的洞口,他感觉到——这应该会通向超级怪物。
“我要关掉你!!!”声音疯狂地尖叫,但很虚弱。
“试试看!”史特烈洛克跑着在心里回答。
……那确实是一个怪物,完全配得上“超级”的前缀。它的身体占据了整个狭窄的洞口,前部完全是一个张开的大嘴,喷泉般地向外喷出股股腐蚀性胃液。
“回去!!”史特烈洛克脑中的声音在挣扎。“你会杀了我,怪物!!!”
史特烈洛克扣动扳机,把等离子射流对准这个地狱隧道的中心,冷漠地记录着,在他靴子的粗皮(然后是里面的人肉)被灌满走廊的恶臭脏物慢慢腐蚀时,发出咝咝声和噼啪声……
“只要不倒下,只要还能用我剩下的腿站着……”史特烈洛克迟钝地想,一发接一发地把子弹射进这个贪得无厌的炮口。“只要不倒下……否则这个爬行的胃会在把我吞下去之前就消化掉……”
突然,怪物爆炸了!
史特烈洛克终于呕吐了,然后倒下了。
“我没比猴子进化多少,如果我总想四肢着地,”史特烈洛克苦涩地想,冷漠地看着手浸入地狱般的混合物,起泡,坏死的肉开始以无定形的碎片剥离……
……史特烈洛克很可能还是失去了意识。更准确地说,意识受不了了,暂时关闭,把控制权交给反射……
……药物……
显然,他一直在爬,本能地试图到达宝贵的目标。
现在史特烈洛克躺在一个相对干净的地方,迟钝地看着他自己那多灾多难的肉,然后是衣服,在再生。心里很平静。
但突然,史特烈洛克感到,“内在”的声音离开了他。现在永远离开了!
而在隔壁大厅里,黑石正等着他。
21. 第14层。黑石……
如果你非常渴望某样东西——热切地,用灵魂去抵押……那么当你终于得到渴望的东西时,突然感到的不是满足,而只是空虚……
他站在廊台上,而远处下方,在深渊中,躺着黑石。而围着它的是那些以前来过的人。带着他们的希望……几十个……几百个潜行者……
处于不同程度的腐烂。
“……他们运气更差……但他为什么肯定黑石一定会实现他的愿望?也许他隐秘的愿望是自我毁灭的渴望?……”
或者……
……他的愿望——“找回失去的渴望”?我希望特异区消失,所有死在里面的都复活!
史特烈洛克举起双手伸向混凝土天花板,仿佛在痉挛。青筋暴起,血珠开始从皮肤下渗出。周围的潜行者尸体。一道电击从黑石中心射出,伸向史特烈洛克的头……
……高举向天空的双手……
……膝盖弯曲……
……黑石的轰鸣减弱……
……死人“复活”——慢慢站起来,半腐烂,在行进中分解,开始向出口移动……
……电站的“躯体”被一阵阵宇宙痛苦与恐惧的震颤摇动。一道火柱从它的内脏射向无动于衷的天空,卷起一团团某种绿色发光的物质。还有成吨的灰烬,扼杀了色彩多样性的残余……淹没一切的灰色海洋,产生了可怕的灰色波浪——无数人从电站向四面八方逃离。驼背、可怕、衣衫褴褛、面目狰狞的人……一个孤独的人,双臂十字形展开,试图阻止疯狂的人群。但一声枪响,那人倒下,人们继续奔跑,把伸展的身体踩进泥里……
……奔跑与痛苦!……
……他的愿望——“渴望永生”?
一道电击从黑石中心射出,伸向史特烈洛克的头……
……高举向天空的双手……
……膝盖弯曲……
……不知为何很冷。
……淡蓝色的表面,有细细的纹理……像一张布满湖泊、河流和小溪网的区域地图。或者非常薄、几乎透明的皮肤,下面有奇特的循环系统图案……
他在太平间!!!但他是活的!
“啊,你醒了!”疯狂医生微笑着,举起一个巨大的罐子,里面泡着一个人脑。
“你好,史特烈洛克!你可以祝贺我,特异区里形成了这么一种草,”医生欢快地叽叽喳喳,“总之,我发明了一种保存活组织的新方法,现在你几乎可以永远活着……”
……和痛苦!……
……他的愿望——庸俗的“对权力的渴望”。因为他不可阻挡地走向目标,总是先开枪,甚至之后也没有疑问……
……电击……
……高举向天空的双手……
……膝盖弯曲……
史特烈洛克用理性明白,这个世界是虚幻的,其实他很可能在另一个世界。而世界在交换位置。史特烈洛克突然明白,他不在黑石之外,而在里面,他就是黑石。他不知是因无力还是因愤怒,开始放出闪电。大风暴开始了,特异区活跃起来,潜行者冲进大厅。他们瞬间变成僵尸,跪倒在片刻前还是史特烈洛克的东西面前……
……他的愿望——“厌世”。毕竟他的良心上有死亡……
……电击……
……双手……
……膝盖……
电站的“躯体”被一阵阵“宇宙痛苦与恐惧”的震颤摇动,一道火柱从它的内脏射向无动于衷的天空,卷起一团团某种绿色发光的物质。紧随其后,撕裂的电光图案冲向天空,天空则报以大雨,但那雨和整个大风暴现象一样不自然——那是成吨的灰烬,扼杀了色彩多样性的残余……淹没一切的灰色海洋,产生了可怕的灰色波浪——无数老鼠从电站向四面八方逃离。潜行者四处奔走,试图射杀它们,老鼠扑向人们,用尖牙咬住他们的右臂……鲜血迅速与尘土混合……
……他的愿望——“对荣耀的渴望”。仅仅是对荣耀的渴望……
……电击……
……双手……
……膝盖……
鲜血!墙上的鲜血!!!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和……空虚……
“你是被选中者。伟大克里的第二次化身。”
……角落里的十字架……墙上方的墙上,草草地写着一个词:“原罪”。
……字是血写的。
头领把他杯子里的剩余液体泼进火里。一股令人窒息的甜涩味麻醉着大脑。然后大家都嚎了起来,那嚎声中有那么多的忧郁……
而史特烈洛克占据了那个他显然潜意识里期望的位置——在十字架上。
伟大克里的儿子们跪倒在十字架前……
……他的愿望——“对人道主义的渴望”……
……电击……
……双手……
……膝盖……
一滴泪珠从僵尸的脸颊滚下……
“杀了我……求求你。”
他本想反驳,但话卡在喉咙里。
“求求你,”僵尸重复了一遍,转过身去,露出没有保护的后脑勺。
……记者好人……记者不会欺负我们……
史特烈洛克没有开枪。一瞬间后,僵尸追上了他,割开了他的喉咙。
……他的愿望——“对绝对性的渴望:人人幸福,不让任何人感到委屈”!
……电击……
基于事件构建的概念——每人一个……黑石。
……他的愿望——“想起一切”!
……电击……
他站在廊台上,而远处下方某处,躺着黑石。而围着它的是那些以前来过的人。几十个潜行者……但是——最重要的是!
他记起了他曾经的名字:安东!
安东·戈德伯格!
然后,他的过去不可阻挡地涌向他,无情地挤走黑石所激发的幻象。
一帧接一帧,关键的时刻,被剪辑压缩成一个奇特的视频片段……
这一切都已经发生过一次。也许不止一次!
就这样,他,安东·戈德伯格,曾站在悬崖边,几乎冷漠地看着脚下裂开的深渊。
黑暗在召唤,只需要跨过无形的屏障——将他与……安宁分隔开的界限。身后是忙碌和对这种生活的绝对不理解,而前方……
但最重要的是,这个界限是那么虚幻和摇摆不定……只需要迈出一步,然后……然后一切会自己安排。
甚至有点不敢相信,那团无法解决的矛盾会突然获得新的形式,从而获得清晰、可预测性和意义。
安东犹豫了一瞬……
……向前迈了一步。
风撕扯着肺,像阳台上晾干的衣服。
他的生命,像一场奇特的超级秀,在他面前展开,作为明亮而……空白的画布,在一场稳赢的彩票中唯一的空号,一部超级动作片,其中人的生命被死死地压缩在分配给它的一小时半小时里。
一帧接一帧。一幕接一幕。构成一幅如此生动又如此无意义的画面……编剧显然在导演终于接手之前很久就疯了,而编剧甚至不值得舔导演的脏脚,特别是如果适合这项工作的程度是用总的集体疯狂来衡量的。
一切仿佛自行开始旋转。没有人有错。没有人指责任何人!一切都会完全正常,如果安东·戈德伯格……没有迈出最后一步……
因此,最初一切都是安东·戈德伯格自己的错。他的错仅仅在于他屈尊来到这个世界上,顺便说一句,在这个世界上,他完全不被期待,甚至,更甚,原则上没人准备好他的到来!无论是戈德伯格父亲,还是母亲,她准备成为任何人,但绝不是母亲。而安东的父亲也像任何东西,但绝不是父亲。通常,人们会感谢那些——即使出于无知、天真或完全的医学-性无知——屈尊把你推到这个世界的人。即使你的出现仅仅是因为你的父母完全不知道避孕药是什么。
而如果他们没让你在童年饿死,仅凭这一点你就应该对他们顶礼膜拜。
安东·戈德伯格不会祈祷。他学到了很多,但绝不是宽恕一切。
安东在自己名册上的第一个叉,正是在他的父母两人突然在一个瞬间,完全出乎自己意料地,看到了真相时打上去的……而安东记了一辈子!
咔嚓!
计数器动了。
给人的印象是安东生下来体内就带着它,计数立刻开始,不可逆转。
第二次咔嚓发生在安东上学的时候。
整个教育系统被设置得好像它的唯一目的是磨碎掉进其磨盘的小石头,完全消除个性,将其归结为来自不同知识领域的零散事实,而最重要的是,灌输对不可动摇的权威的绝对服从,这些权威定期更新,而被推翻的偶像则被诽谤、辱骂、从编年史中抹去。
社会在培养安东成为其成员。社会也还没有准备好接纳他。
咔嚓!
安东的大多数同龄人都相当巧妙地融入了这个系统。即使有个别的叛逆者,他们的叛逆也是原则性的,他们对常识不感兴趣,他们在生理上倾向于无政府状态。
咔嚓!咔嚓!!!
然后是青春期。计数器像疯了似的咔咔响。
咔嚓,咔嚓,咔嚓……
初恋,第一次背叛。先背叛他,然后他背叛别人……
到十七岁时,安东失去了大部分野心,几乎转变为一个诚实的公民,虔诚地相信他的国家如此无耻地宣传的一切,他成了国家的一个无名齿轮。下一步是战争。
咔嚓。
天知道和谁,天知道怎样、为了什么进行的这场战争。但安东正值征召年龄,这杯酒没有绕过他……
一个十七岁的男孩,手里拿着武器……
可能到这个时候,他还没有完全摆脱幻想。例如,他还相信,拥有武器使他变得比实际上更举足轻重。
第一次杀人,第一次死亡。
然后一次又一次,以巩固技能!
咔嚓,咔嚓,咔嚓。
又是生活,如果能称之为生活的话,一个突然被解除武装、被扔进世界的年轻杀手的盲目存在。
又是爱。爱与恨交织成一个不可分割的结。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只有一次,一扇通往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如此诱人又可怕的世界的大门在安东面前微微打开。
他所看到的不算什么奇怪的世界图景,只是……水彩画般的笔触。但在他眼前闪耀的色彩是纯净的、明亮的,完全不重要它到底是什么: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窗户、新的虚拟现实,或者只是梦。重要的是,可以进入这个世界并永远留在那里。那个世界没有血和泥。但那个世界也不是甜腻的乌托邦。只是那里的困难和危险是自然的,不是人为编造的,因此也不是愚蠢地无望的。所以克服它们也带来快乐。
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进入那里后,安东无法确切地说他在那里待了多久。时间本身的感觉仿佛改变了,因为通常的计数是基于要么特别对比鲜明、要么有结束趋势的事件,而那里一切都是平稳和无限的。例如,爱情的状态。那是……不!安东不敢在他在那个世界里仅仅一瞥的条件下,去描述那种状态。
但下一刻,门关上了,安东仍然留在门槛上,仿佛内心深处还是害怕最终跨过门槛。生活再次敏捷地夹住安东的腋窝,把他拖向未知的方向和目的。
他结了婚。然后离婚。换了几次工作。又结了婚。
他几乎已经扎根于这种生活。也许那不是根,而只是脐带,它最初就存在,现在大大地增强和增厚了。
后来他有多少次试图重建过渡时刻之前的环境,但……毫无结果。很快他开始倾向于认为这只是他的幻觉。但即使这只是一个梦,难道根本不存在的东西能梦到吗?……虽然回想童年的梦中飞行……
但那种对这种现实的永恒异样感、那种难以忍受的孤独感又从何而来?!最后,如果这确实只是梦,那么他,安东·戈德伯格,自那以后从未醒来,所以……
而生活照常进行。某处发生着一些事件。有人在为权力而战,有人在踏着尸体走向目标……安东一直在等,在等他的时刻。他突然虔诚地相信,存在着某种神奇的时钟,只要它们敲响十二点,奇迹就会发生。而所有他已经几乎忘记的东西——会回来,会以新的力量爆发……总之,生活会重新开始!
咔嚓!
突然,随着这最后一次咔嚓,他明白了,这恰恰就是他寄予厚望的那个时钟的敲响,而最后一次咔嚓对应于最后的第十二下。
那个曾经一度向他敞开大门的世界,也许在给他又一次机会……最后一次。
在下方远处,如此熟悉、但从新的视角看如此荒谬的生活琐事和细节隐约可见。实际上,只有一个元素在这种现实中是不可动摇的。原则上,这里一切皆有可能:甚至可以直接忽略现实,根本不出现!但如果你已经来到这里,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无论谁做什么,无论他表现得如何,所有人都面临着同一个结局。那个在道路尽头等待的人,无法用金钱、独特的灵魂品质、膨胀的自我、无私的奉献精神来收买。在这个既是最后法官又是行刑者的面孔面前,所有人都平等。
安东意识到,他非常想尝试欺骗这个“不可避免”的化身,从而打破这个恶性循环,所有在这场古老游戏中的棋子注定要沿着它移动。
咔嚓!
正是这个意图,按照安东的想法,应该打开那扇世界之门,那个世界曾经在无限久远的以前,在一瞬间向他展示过它的面孔……
当心里有这么重的负担时,哪怕是迈出几步是多么困难。
安东站在悬崖边,看着脚下裂开的深渊。
黑暗在召唤,深渊在呼唤。只需要跨过无形的屏障……
身后是忙碌和对这种生活的绝对不理解……
咔嚓!
而前方……
咔嚓!
安东犹豫了一瞬……
然后迈出了一步……
突然,他明白,这次他又被骗了!
现在是最后一次。
22. 第9层。回归 – 选项1
“请问,从这里到城市远吗?”一个穿着破旧牛仔服的瘦弱年轻人问一个和善的光头胖子。
胖子懒散地坐在路边汽车旅馆门廊的摇椅里,狡猾地眯起眼睛,用奇怪的语气说:
“您感兴趣的是最近的……还是?……”
“我感兴趣的是城市,”年轻人干巴巴地说。
“啊,城市,”胖子会意地哼了一声。“到城市很远,而夜已临近。”
胖子晃了一下,椅子有韵律地吱呀作响:吱-吱,像一只在夜里迷路的蟋蟀。
停顿延长了。年轻人怀疑地看向路,然后把目光转向已经一半隐没在地平线下的太阳。
“我希望您的旅馆里有空房间?”他问。
胖子闭着眼睛继续摇晃着,哼了一声: “您走运,刚好今天空出一间。”
“您的意思是其他都有人了?”
“当然!”
“为什么哪儿都没有人……”
“他们在休息,”胖子睁开一只眼。“积蓄力量。我们这儿到了晚上……”胖子停顿了一下。闭着一只眼、在不停摇晃的椅子上,他像一个轮子上的外星生物。
年轻人笑了,为自己这个有趣的联想感到开心,而胖子停止了摇晃,睁开第二只眼,干巴巴地结束了句子:
“……有节日。那些总是在路上的人的节日。因为只有去城市的人才会在我的汽车旅馆停留。所以我建议您休息几个小时,然后在二十三点整有节日晚餐,然后……就看运气了。”
胖子做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动作,年轻人差点没来得及抓住飞来的带号码牌的钥匙。号码牌上写着数字十三。
“好的开始,”年轻人笑了。
房间陈设简朴,但看起来很舒适。
年轻人不脱衣服,倒在床上,安静了大约五分钟,然后沉入了梦乡。
他梦到了城市。灯火辉煌,生机勃勃。强大的能量波从它那里发出。突然,房子的轮廓变得摇摆不定,灯光变得幽灵,城市本身仿佛萎缩或远离了。
年轻人颤抖了一下,因为这个不由自主的动作而醒来。
他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汽车旅馆充满了声音。声音,仿佛梦的延续,一层层叠加,慢慢地在房间里滑行,撞到墙壁上,发出微微可闻的回声。
他躺了一会儿,试图弄明白,在他睡觉期间周围环境发生的变化中,到底是什么让他如此不安。可以清楚地分辨出某人兴奋的低语。某处有孩子哭,女人笑。餐具叮当声和咳嗽声交替。汽车旅馆过着某种奇怪的生活。
年轻人怀疑地笑了笑,站起来,朝走廊走去。
走廊里,落满灰尘的壁灯昏暗地亮着,只加剧了周围黑暗的粘稠感。
几乎就在十三号房门对面,放着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像一只干枯的螳螂,不眨眼地看着年轻人。
“您好,”年轻人朝老头点了点头。“您能告诉我吗:老板跟我说,今晚旅馆有节日……”
“城市就在附近,”老头不搭调地吱吱说,“只有一天的路。如果走得很快,半天就能到……以前我走得很快……据说这个城市——很特别!……大概撒谎……”
“怎么,您,”年轻人忍不住说,“一次也没去过城市?”
“只有一天的路……撒谎!周围所有人都撒谎……甚至当他们说真话的时候……”
年轻人明白从老头那儿什么也得不到,继续往前走。
在第一个拐角处,一个惊喜以长腿金发女郎的形态等着他,她的眼中闪烁着混合着酒精的忧郁。
“你觉得,城市里会有人偶尔想喝得烂醉吗?”她用沉闷、漠不关心的声音问,然后笨拙地晃了一下,不得不靠在年轻人的肩上。
不等回答,金发女郎全身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地对年轻人点点头:
“进来?”
“这附近应该有节日在进行吧?”年轻人小声说道。
“你是新来的?”金发女郎咧嘴笑了。
年轻人耸耸肩,金发女郎突然爆发出响亮、略带歇斯底里的笑声。笑声的发作像开始一样突然结束,最后一声更像是抽泣。她猛地转过身,差点又摔倒,挑衅地扭着屁股,消失在四号门后。
年轻人又耸了耸肩,继续走。他在想城市。如果明天黎明出发,晚上就能到达……
年轻人没有马上意识到,他已经走了很长时间,而走廊没有尽头。而且,在路上他机械地拐了几个弯,现在非常模糊地知道怎么回去。
但有一件事是绝对清楚的:汽车旅馆内部远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又向前走了几百米后,年轻人发现了一个向上的楼梯,尽管他可以发誓,从外面看汽车旅馆是平房。他克服着内心的抵抗,把脚放在第一级台阶上。令他愈发恐惧的是,在第二层之后是第三层,然后是第四层,第五层……
着魔似的,年轻人不停地走啊走……
在十七楼的楼梯平台上,他遇到了一个穿着体面的男人,他正忧郁地望着楼梯间的深处。他手里拿着一根点燃的香烟,从黑暗中跳动的火光判断,他的手抖得相当厉害。
“我呸,什么城市!”男人断言道,抽搐地吸了一口。“大概根本不存在!只是给神经衰弱者的童话。”
男人真的朝楼梯间的黑暗中吐了口唾沫,专注地观察着他这简单实验的结果,然后突然坐到台阶上哭了起来。年轻人不确定地笑了笑,他完全不知道在这种环境下该如何表现。
男人抽噎了一两下,然后站起来,几乎快活地笑了:
“好吧,再见!”
年轻人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男人就像融化在了走廊的黑暗中。
年轻人茫然地在十七楼的走廊里转悠,又发现了两个向上和向下的楼梯,到了某个时刻,他明白自己彻底迷路了。他遇到各种各样的人,他们都在不停地谈论城市。但他们中没有人去过那里!
已经完全不自觉地,年轻人走进了一个巨大的大厅,那里摆着一张无尽的、精美布置的桌子,桌子后面坐着许多陌生或半熟、或者可能只是被遗忘的人。所有人仿佛接到命令,同时转过头,看着新来的人。汽车旅馆的老板从桌子的远端站起来,手里端着一杯起泡的香槟,热情地微笑着,大声说:
“好了,现在我们齐了。那么,让我们为城市和那些总是在路上的人干杯!”
年轻人茫然地笑了笑,手里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杯子。他犹豫了一瞬。有什么东西告诉他,这香槟不该喝。
但捕捉到老板嘲弄的目光后,年轻人果断地一饮而尽……
第二天,傍晚时分,另一个年轻人停在了汽车旅馆的门槛前:
“从这里到城市远吗?”
“到城市很远,而夜已临近。”
“我希望您的旅馆里有空房间?”
“您走运。刚好今天空出一间……一间。”
安东站在小山上,面前确实是一座城市。而奇迹般的是,里面住着人!但仔细一看,安东惊恐地意识到,那不是人。僵尸在城市里漫无目的、无可奈何地游荡……
“天哪!又来了!!!为什么?!”安东摇了摇头,努力摆脱幻觉。“这不可能!我刚刚才在核电站内部。这肯定是又一次幻觉。再稍微一下,再努力一下,幻觉就会消失……”
难道又要他在这些奇怪的、更像30年代表现主义电影怪诞布景的领土上徘徊?毕竟他现在记起了自己的过去!但问题是,这一切如何与现在联系起来?
安东在城镇的街道上走着,他现在对这里了如指掌,而脑海中浮现出另一座城市……
……白天,城市的街道空荡荡,几乎安全。当然,可能撞上“白盔”巡逻队,或者愚蠢地撞上完全疯狂的市民,他准备甚至对自己的影子进行长点射。但这只是小菜一碟,而在宵禁开始后,随着黑暗一起,一种动物性的恐怖浪潮爬上城市,压倒理性的残余,规定完全不同的生活规则和规范……
一切都是发电机的错!
什么发电机?!
戈德伯格疯狂地摇了摇头,城市的轮廓变得摇摆不定……
安东厌恶地环顾四周。他恨这座城市。粘稠、甜腻、烦人,像晚宴结束时的甜点。当所有客人都吃饱喝足,当沉重的头脑和饱胀的胃向那个几小时前还为自己的健康生活方式感到骄傲的人的良心呼吁。
城市也以同样的方式回报他。安东总是用背脊感觉到成千上万只眼睛那欺骗性地困倦的目光,它们从肿胀失眠的眼睑下不懈地注视着他,无论他在哪里,无论他在做什么。
有时安东受不了,猛地转身,直视城市的脸。但城市总是装睡。
多少年来,安东一直试图摆脱这种吸人的绝望的控制。但城市用无形联系、事务、冲突、习惯、责任和天知道什么的网缠住他,像一只吃饱的猫在玩一只吓得半死的猎物,时而稍放开,时而又霸气地把他放回原位。
但现在,安东的耐心终于耗尽,他决定……摧毁城市。只剩下一点:实现计划。
“胡说,”安东想,“既然它这么多年像用一块破抹布一样用我,难道我们的联系是单向的?!! ”
安东自信地穿过街道,钻进了熟悉的门洞。
“是你吗?”一个女人从厨房里喊他,安东已经和她一起努力了一年,想培育出某种共同成果,在他们生命现阶段唯一可能的东西——相互需要的幻觉。这个果实,一开始就羸弱,每天变得更加憔悴。在这座城市里,幻觉无法生存。
“不,”安东小声说,“是我的影子。”
“好吧,既然是影子,”女人冷漠地回答,“我希望它不用吃晚饭?”
安东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啤酒,扑通一声坐到电视机前的椅子上。
“我恨,”他看着当天的新闻,城市在其中尽显其“美”:暴力、肮脏,以及对未来的粉红承诺作为诡辩式的平衡。
夜里,安东突然醒来。旁边睡着那个女人。她身体的轮廓,在薄床单下清晰可见,不知为何让安东想起了那个布局混乱的城市,其首要原则是缺乏常识。女人在梦中叹了口气,转身背对着安东。
戈德伯格光着脚走到厨房,拿了一瓶白兰地,开始直接从瓶口喝,直到灼热的液体似乎把他灌满到边缘,从眼睛里渗出浑浊的、恶毒的泪水。
突然,安东脑中好像有什么东西断了。一道明亮刺眼的光照亮了他潜意识中的那些角落,安东被恐惧淹没,但下一刻,他清晰地看到了如何摧毁城市。一切都简单得发疯!就像在任何复杂但统一的有机体中一样,城市有一个节点,所有的线在那里交织。潜力的线,主导和决定其存在的线,一个维持虚幻现状平衡的错综复杂的编织。要打破这个脆弱的平衡,只需要在相应的位置取出一块石头……
安东在此时完全空旷的街道上,朝着那个宝贵的点(所有城市力量线的交织点)目标明确地前进。
戈德伯格灵魂中沸腾的仇恨,慢慢而不可逆转地获得了某种确定性和预定性的特征,一种未被意识到的早期使命。
“我来了!”安东像梦游者一样走到中央广场的中央,闭上眼睛,跪下,用颤抖的双手在鹅卵石路面上摸索。他折断指甲,把手指擦出血,最后从路面上挖出一块不起眼的小石头,然后站直——也许是多年来的第一次。同一秒钟,城市颤抖了。在它的不同角落同时燃起大火,污水从下水道井口喷出。城市充满了哭喊和嚎叫。人们从房子里涌上街头。痉挛一次次地席卷城市。几栋最破旧的房子轰然倒下,向天空掀起烟尘的触手。半裸的疯狂人群,像呕吐物一样,从城市涌出。
城市的身体在抽搐中挣扎,向四周飞溅着污物、燃烧的碎片和无定形的混凝土块。然后,在最强烈的一次震动之后,城市像纸牌搭的房子一样倒塌了。
被毁坏的供水系统浇灭的大火瞬间熄灭。城市发出了最后一声沉重的叹息,向天空喷出沉重的蒸汽射流。在这叹息中,安东仿佛听到……感谢。
安东·戈德伯格独自站在灾难的中心。
“天哪,”戈德伯格茫然地想,“我没想到……我没想到……没想到……我能……这会有这样的后果……”
安东突然再次跪下,哭了起来。
但城市没有从灰烬中站起来……
这只是残余的谵妄……
(……谵妄的残余?……)
……但它们帮助记起了安东是如何进入特异区的。以及为什么。
因为事实上……
23. 第1层。回归 – 选项2
夜。
……偶尔天空被电光撕裂……
一辆卡车无声地从山丘上驶下……
……在又一次闪电中,可以看到驾驶室是空的,车厢里堆满了密封棺材的板条箱。
……大风暴开始了……
……棺材向四面八方飞去,部分棺材破裂,尸体从里面掉出来……
卡车的残余燃尽,大风暴平息……天开始慢慢亮起来。
突然,一个躺着的人呻吟一声,睁开了眼睛……
“我叫安东·戈德伯格,”他用嘶哑但清晰的声音说。“我知道我是谁,现在该做什么。现在我想起了一切!我记得这一切是如何开始的。我记得城市……”
第一部分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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